秋意漸濃時,唐僧帶著沙僧與六名信仰隊弟子離開了玄英洞,沿西行驛道一路向西巡查。
自隱霧山命運分支啟用、時空自主體系落地以來,東線百餘里的村鎮已連成穩固的防護網,探路碑、示警石陣與民間巡山隊層層相扣,程式暗線幾番反撲都碰了釘子。可西行路漫長,越往西走,程式盤踞的根基越深,像無底洞、獅駝嶺這些舊時妖王盤踞的地界,至今仍是程式殘留勢力的溫床。此行便是要一步步往西推進,將自主的火種挨個播撒過去。
行至陷空山腳下時,氣氛漸漸不對了。
按路程算,山腳下的情報城本是聯盟西線最活躍的情報樞紐,負責監控無底洞一帶的地脈異動與程式暗線動向,周邊村落也早該收到《自由錄》抄本。可沿路走過兩個村子,田間農夫神情呆滯,村口的紅旗示警點蒙著灰塵無人打理,偶有路人擦肩而過,口中唸唸有詞,翻來覆去都是“求功德庇佑”“系統消災”。
“不對勁。”沙僧按住腰間戒刀,眉峰擰起,“上個月傳訊還說這邊抄錄順利,怎麼才半月功夫,就倒回去了?”
唐僧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村頭一座新搭起來的簡陋神龕——龕裡沒有佛像,只有一塊刻著模糊紋路的木牌,香灰積了薄薄一層,分明是程式用來收集信仰的簡易錨點。他沒多言,只加快了腳步,直奔山腳下的情報城。
情報城城門緊閉,城頭值守的弟子個個神色緊繃,見是唐僧一行,才連忙放下吊橋。
城門後一片肅殺,牆根下襬著十幾副擔架,傷員們面色蒼白、雙目失神,口中反反覆覆唸叨著同一句話,與路上所見的百姓如出一轍。情報隊統領沈雁一身短打勁裝,袖口沾著血,正蹲在傷員旁檢視情況,聽見腳步聲回頭,見了唐僧,緊繃的嘴角終於鬆了半分,卻又立刻沉下去。
“師父,您可來了。”她聲音沙啞,“再晚來幾日,這座城怕是要守不住了。”
幾人走到城內偏殿落座,沈雁才將始末和盤托出。
變故始於半月前。起初只是有幾個村子的百姓突然懈怠下來,不再巡山、不再抄書,說“天天提心吊膽太累,不如求系統賞個安穩”。情報隊以為是程式暗線煽動,派了人下鄉宣講,誰知去的人回來後也慢慢變了性子——鬥志全無,只說自主是虛妄,投靠程式才是正途。
“一開始我們還以為是被邪術迷了魂,用了清心咒、安魂丹,全都沒用。”沈雁指尖攥緊,“直到三天前,一隊兄弟夜探無底洞外圍,撞上了施術的黑袍人,才知道這是程式新出的手段,叫‘偷心術’。”
它不傷人命,不挖血肉,專偷人心裡的“自主心念”。
不用近身搏殺,甚至不用照面,只需一縷混著異香的風、幾句似是而非的誦經聲,就能順著人心的縫隙鑽進去。它會放大你心裡的疲憊、恐懼、無力,一遍遍告訴你“靠自己太難了”“撐不住就放下吧”,再把“投靠系統就能安穩度日”的念頭種進去,一點點抽走你心裡的堅持與底氣。
“等心裡那點自主的念頭被偷光了,人就成了空殼子。”沈雁聲音發沉,“不會死,不會瘋,就是再也不信自己能護著自己,只會跪著求系統庇佑,心甘情願當供奉信仰的容器。我們折了七個兄弟,都是心智最堅定的老隊員,還是沒防住。”
沙僧聽得心頭一凜。
從前的時空亂流是傷人肉身,拼著魂力、靠著陣法總能擋住;可這偷心術攻的是人心縫隙,是人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連日巡防的疲憊、對未知亂流的恐懼、對安穩日子的渴望,全都是它可乘之機。比起明火執仗的廝殺,這種從內部瓦解的手段,陰狠百倍。
“帶我去看看傷員。”唐僧站起身,神色平靜。
偏房裡,幾名傷員靠牆坐著,眼神空洞,嘴裡反覆唸叨著“求庇佑”。唐僧走到一人面前,指尖輕輕搭在對方眉心,淡金色的魂力緩緩滲入。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對方的神魂並未受損,記憶也完好無損,只是那股“我能做主、我能守護”的心念被抽走了大半,剩下的全是對“被拯救”的渴求,神魂深處還纏著幾縷極細的程式絲線,像螞蟥一樣吸附著,源源不斷地抽取微弱的信仰之力。
“果然是偷心,不是奪魂。”唐僧收回手,語氣平緩,“程式打慣了硬的,知道我們有預警、有防線,亂流剛冒頭就被掐滅,收不到信仰了,就換了軟刀子。它不逼你跪,它讓你自己覺得累、覺得怕,主動跪下去求它。比起時空亂流,這才是真正釜底抽薪的招。”
自主體系的根基,從來不是石碑與石陣,是人人心裡那點“我能行”的念頭。念頭被偷走了,再堅固的防線也會從裡面爛掉。
正說著,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有弟子急步進來稟報:“統領,師父!外面起霧了,帶著香味,有幾個兄弟說頭暈,心裡發慌,覺得……覺得撐不住了。”
眾人立刻起身走到院中。果見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灰霧順著城牆漫進來,霧裡裹著極淡的甜香,還伴著細碎的誦經聲,調子綿軟,像有人在耳邊溫聲勸降:“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放下執念,永得平安。”
院中值守的弟子裡,已經有人臉色發白,握著兵器的手微微發抖,眼神里露出幾分動搖。連日高強度的戒備、對偷心術的忌憚、對未知的不安,此刻全被霧氣放大,像潮水一樣往心上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