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見了他的聲音。那聲音她聽過很多次,在長弓部落簡陋的偏院裡,在那段短暫而珍貴的學徒指導期間。
她張了張嘴,喉頭彷彿被什麼堵住,過了好幾秒,才用幾不可聞的、帶著顫抖的聲音喃喃道:
“珈藍……先生……”
淚水無聲地滑過她的臉頰,沖刷出兩道纖細的痕跡。
那兩道正在極速趕回的精神波動,此刻已近在咫尺。
珈藍沒有回頭,但他的精神力早已將後方的一切動向盡收眼底。
兩名中級巫師,一男一女,皆是四十歲上下的模樣,身著鐵氈部落標誌性的深色法袍,男的面容粗獷,身材魁梧,手持一柄通體黝黑的鐵質法杖,杖首鑄成鐵錘形狀,顯然走的是與部落傳統相符的“熔鑄”或“鍛造”流派。
女的相對瘦削,眉眼間帶著常年與火爐、礦石打交道留下的痕跡,雙手戴著厚重的防護手套,手套上隱隱有符文光芒流轉。
他們是鐵氈部落真正的支柱。不是熔火那樣的鎮族底蘊,也不是老八這樣需要被呵護的“未來”,而是日復一日維持部落運轉、教導學徒、處理日常事務、守護領地的中堅力量。
那個魁梧男巫師隔著數十丈距離,便已看清了閣樓廢墟上空的景象。
精緻的閣樓上半截蕩然無存,殘垣斷壁間碎木狼藉,老八如同一隻被捏住脖頸的雞雛,被一隻巨大的冰藍色法師之手提溜在半空,臉色慘白,渾身顫抖,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的張揚跋扈?
他的瞳孔驟縮,心臟幾乎停跳一拍。
老八這小子性格張揚跋扈,行事不知收斂,仗著熔火大人的偏愛和自身的天賦在部落內外惹出不少麻煩,自己私下裡也沒少為這廝擦屁股。
但不可否認的是,老八的天賦確實出色。熔火大人曾不止一次感慨,說這小子若能收心養性,潛心鑽研個二三十年,未嘗沒有衝擊高階巫師的可能,甚至有希望接過部落守護巫師的擔子。
在低語密林,一個部落能不能延續下去,能不能在弱肉強食的雨林法則中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傳承,靠的是有沒有足夠的年輕血液能夠成長起來,接住上一代人交過來的擔子。
長弓部落為什麼淪落到今天被鐵氈部落肆意欺凌的境地?不就是因為瑪拉那老傢伙之後,整個部落連一個正式的中級巫師都培養不出來,甚至連初級巫師都斷檔了嗎?
鐵氈部落絕不能步其後塵。
老八再不堪,他也是熔火大人欽點的“未來種子”,是部落傾注資源培養的核心苗子,是鐵氈部落延續傳承的希望之一。
老九已經回不來了,若是今日他在這裡也出了事……
魁梧男巫師不敢再往下想。他猛提一口氣,顧不得對方是何等存在、顧不得自己的舉動是否冒犯,人尚在數十丈開外,便開口急道:
“閣下且慢……”
他一邊疾掠而來,一邊用盡可能恭敬的語氣,高聲懇求道:
“這位巫師閣下!老八年輕無知,行事孟浪,若有得罪之處,鐵氈部落願代為賠罪,還望閣下高抬貴手,容我等問明原委,該賠的賠,該罰的罰,絕不姑息!”
他話音未落,那瘦削女巫師也已趕到近前。她面色蒼白,望著半空中被捏得死死的老八,又看了一眼廢墟中那完好無損的嬌小身影,心中已隱約猜到了幾分原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