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之回憶》第25章 擬行路難(1)

作者:廢墟2333·8個月前

晨曦如同最纖薄的金色絲綢,悄無聲息地漫過教室的窗欞,溫柔地塗抹在每一張飽經滄桑的木質課桌上,暈染開一片溫暖的光斑。文化節雖已落幕,那份喧騰的餘溫卻似乎仍在校園的空氣裡悄然瀰漫,混雜著若有似無的彩紙甜香與粉筆塵屑特有的、微澀的呼吸感。教室後牆那塊煥然一新的展示欄前,此刻正聚攏著些許學生,壓低的竊語聲如同投入靜水的小石子,漾開一圈圈好奇與驚歎的漣漪。

張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白襯衫的袖口被她隨意地挽起一截,露出纖細的手腕,藍色的百褶裙襬隨著她輕盈的步伐微微晃動,像一泓清冽的泉水,無聲地淌過磨損的石階。她的目光習慣性地掠過一排排課桌,最終定格在後牆展示欄前那小片攢動的人影上,心頭掠過一絲淡淡的好奇——昨夜演出後身心俱疲,她竟還未及細看那塊據說被彥宸連夜“搶救”回來的班級板報。

她不疾不徐地走近,身形靈巧地擠開幾個正交頭接耳的女生,目光終於完整地落在那塊佔據了半面牆的板報之上。正中央,“文化節”三個龍飛鳳舞的行書大字,筆力遒勁,墨色淋漓,宛如游龍驚鴻,透著一種與創作者平日裡跳脫形象截然不同的沉穩與張力。而原先那片刺眼的右下角空白,此刻已被一幅字跡端正、雋秀工整的楷書宋詞所填滿。墨色烏黑飽滿,每一個字都如同精心打磨的珠玉,穩重端方中又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靈動。

她不由自主地湊近,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息,輕聲念出聲來:“輕汗微微透碧紈,明朝端午浴芳蘭。流香漲膩滿晴川。綵線輕纏紅玉臂,小符斜掛綠雲鬟。佳人相見一千年……《浣溪沙·端午》,蘇軾。” 她的嗓音輕柔得如同拂曉時分的薄霧,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細細品咂一顆清甜多汁的果實,唸到最後一句時,眼神中已然閃過了一抹難以掩飾的驚豔光芒。

“原來……是蘇東坡的詞……”張甯低聲自語,目光卻彷彿被磁石吸住般,牢牢定格在那句“佳人相見一千年”之上,唇角,在無人察覺的瞬間,悄然勾起了一抹極細微的、帶著點了然與玩味的笑意。她下意識地在心底反覆默唸著這七個字,像是在解一道謎題,又像被詞中那份跨越時空的浪漫意境輕輕牽引。腦海中,光影交錯,禮堂聚光燈下繁漪那雙含淚的眼眸,與前日黃昏時彥宸那句含糊不清的低喃——“佳人一千年”,如同兩顆散落的珍珠,被這句詞巧妙地串聯了起來。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撫過板報粗糙的邊緣,那觸感如同摩挲著時光留下的深刻紋理,心頭,也隨之泛起了一圈難以言喻的、柔軟的漣漪。

展示欄前的議論聲漸漸散去,同學們大多已回到各自座位,晨讀的低語聲開始稀疏響起。張甯卻彷彿被定住一般,依舊站在原地,目光仍膠著在那行楷書上,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蘇軾筆下的世界——端午節清晨蘭湯沐浴的清雅,佳人腕上輕纏的五彩絲線,那份交織著節日風俗與繾綣情思的畫面,竟讓她覺得,彷彿真的穿越了千年的時光,與舞臺上那個淚光閃爍、壓抑孤絕的繁漪,產生了某種奇妙而遙遠的呼應。她攥著書包帶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像是觸碰了一幅無形卻深刻的畫卷。

教室後門被慢吞吞地推開,彥宸的身影晃了進來。他身上的校服皺得像一團被隨意揉搓過的廢紙,書包鬆鬆垮垮地耷拉在身體一側,整個人帶著一種還沒睡醒的慵懶與頹靡,活脫脫像只行動遲緩的樹懶。然而,當他抬起頭,目光捕捉到獨自坐在教室後排窗邊、被晨光溫柔勾勒出清麗側影的張甯時,那雙原本惺忪的眼睛驟然間像被點亮了的燈泡,猛地一亮!

他幾乎是立刻挺直了腰板,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臉上洋溢著毫不掩飾的興奮,像一隻嗅到糖果氣息、搖著尾巴衝過來的小狗,人未到聲先至,語氣高昂得足以讓半個教室的人都聽見::“張甯,昨天你那繁漪,絕了!禮堂都炸了,掌聲震天,我看高三那對情侶都沒你出彩!”他的嗓音洪亮如鍾,帶著一種近乎崇拜的熱切,手指還在空中興奮地比劃著,彷彿要徒手重現昨晚舞臺上的耀眼光芒。

張甯聞聲,緩緩側過頭,只用眼角的餘光斜斜地睨了他一眼,那眼神,清冷如碎裂的寒星,瞬間便將他周身那股熱烈的火焰澆熄了大半。她單手支頤,原本輕敲著桌面的手指倏然停頓。隨即,她伸出另一隻手,擺出一個簡潔明瞭、不容置疑的“拿來”的手勢,嗓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慵懶而戲謔的涼意:“少貧嘴。題卷呢?”

那聲音,輕柔得如同上好的絲絨,卻又彷彿在絨面之下,包裹著鋒利的刀刃,優雅中暗藏著鋒芒。眉眼間那股熟悉的、帶著“毒舌”意味的銳利迅速回籠,彷彿能在下一秒就將他那澎湃的熱情徹底刺穿。

彥宸臉上那燦爛的笑容,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僵住,然後迅速垮塌下來,像個被秋霜驟然打蔫的茄子。整個人剛剛還高昂挺拔的氣勢,立刻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飛快地癟了下去。他悻悻地低下頭,耷拉著眼皮,慢吞吞地、極其不情願地從那個同樣皺巴巴的書包裡往外掏著什麼,動作遲緩得像是在故意拖延死刑的執行時間。終於,他掏出了四張皺巴巴的卷子,遞過去的時候,語氣低得幾乎細不可聞:“那個……週一、週二不是忙板報嘛……回去都太晚了,實在……實在沒來得及做完……再說,再說昨天我還特意去給你捧場,看你演出了呢!”他的嗓音細若蚊鳴,眼神還偷偷向上瞟,飛快地瞄了一眼張甯的臉色,顯然是試圖用“捧場之功”來換取一點寬大處理。

張甯好看的眉毛輕輕一挑,目光落在遞過來的題捲上。果然,兩張上面寫得滿滿當當,字跡雖潦草卻也算工整;而另外兩張,卻只零星寫了幾個答案,大片的空白如同被狂風吹散的殘破書頁,格外刺眼。她唇角微動,那句早已蓄勢待發的毒舌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哦?忙板報?我看是忙著揮毫潑墨,寫蘇東坡的詞了吧?那題呢?是被你寫進詞裡,跟著‘流香漲膩’,一起飛到‘晴川’去了?”然而,就在話將出口的瞬間,她的目光不經意間瞥見了彥宸眼底下那兩團淡淡的、卻無法掩飾的青黑色疲憊印記。那句刻薄的嘲諷,便硬生生地被她嚥了回去。語氣,瞬間轉為一種近乎平淡的、如同秋水無波般的冷靜:“行了,沒做完就算了吧。”她伸手接過那四張卷子,隨手將那兩張空白的放到一邊,只翻開做完的兩張,拿起紅筆,“唰唰”幾下,開始批改,動作竟帶著幾分不符合她“學霸”人設的輕緩,如同溪水靜靜流淌。

教室裡一時間安靜得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晨光在她低垂的眼睫和專注的側臉上跳躍,彷彿為她這難得的剋制與寬容,悄悄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很快,她批改完畢,抬起頭,語氣依舊平淡無波,聽不出太多情緒:“還行。這張90,這張88。”她的嗓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帶著點不鹹不淡的認可,手指輕輕將批改好的卷子推回到他面前,像是在頒發一枚微不足道的、小小的獎章。

彥宸聞言,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語氣也立刻如同注入了活水般,重新變得活泛:“真的?88?那也不錯了哈!”他的嗓音再次高昂起來,像個溺水者終於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身體也下意識地向前傾了傾,臉上重新綻放出劫後餘生般的笑意。

忽聽張甯隨口一嘆:“我還不知道那首是蘇東坡的詞呢……”這句話,如同投入滾油裡的一點火星,又像是一根被精準點燃的引線,瞬間將彥宸這個“移動火藥桶”徹底引爆了!他像是突然被激活了某個開關,整個人瞬間從剛才的萎靡狀態切換到了亢奮模式,語氣滔滔不絕,宛如決堤的洪水:“什麼?!你竟然不知道?!那可是蘇軾的《浣溪沙》啊!寫端午的!多美啊!中國詩詞的精髓,懂不?意境之美,像蘭香撲鼻;語言之美,字字珠璣;洗練之美,寥寥數語勾魂攝魄!”

他的嗓音越來越洪亮,如同擂響的戰鼓,激動之處更是忍不住手舞足蹈起來,唾沫星子橫飛,活脫脫一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搖頭晃腦、自我陶醉的說書先生。

張甯早已批完了題卷,此刻正單手支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表演。唇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淺笑,目光饒有興味地斜掃過去,像是在欣賞一隻正得意洋洋、拼命開屏展示自己漂亮羽毛的孔雀。她的眼神中閃爍著一絲狡黠的興味,終於悠悠開口,嗓音裡帶著點恰到好處的、俏皮的揶揄:“喲,彥宸,你這嘴,比蘇東坡還溜?”她的聲音輕快得如同拂過柳梢的清風,輕輕逗弄著這隻正沉浸在自我吹噓中、驕傲的小鳥,好整以暇地等待著他的反應。

彥宸果然渾然不覺自己已經掉入了陷阱,反而被這句“誇獎”刺激得更加來勁,語氣也愈發誇張起來:“那是!再說你昨天那臺詞,就是那句——‘我在這體面的家庭已經十八年啦。周家家庭裡所出的罪惡,我聽過,我見過,我做過。我始終不是你們周家的人’,哇!簡直不要太震撼!我跟你說,那份感覺,那份心境,要是放到古詩詞裡,妥妥的就是南朝鮑照的《擬行路難》啊!就是那種‘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的離散無所依、那種‘心非木石豈無感,吞聲躑躅不敢言’的孤寂空曠!嘖嘖嘖,簡直是絕配!靈魂共鳴啊!”他的嗓音高昂得如同吹奏的短笛,帶著點顯而易見的、急於賣弄的得意,手指還在桌面上興奮地敲打著,節奏凌亂得如同新手在敲鼓。

原本只是抱著看戲心態的張甯,在聽到“鮑照”和那幾句詩時,心中卻猛地一凜,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她一直含笑的目光瞬間抬起,變得專注而銳利,嗓音裡也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真正的好奇與急切:“鮑照?《擬行路難》?寫的是什麼樣子的?快,拿來我看看。”她的聲音,如同陡然加快流速的清泉,淌過石澗,帶著一種探索未知的渴望,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像是在催促一件即將揭曉的珍寶。

彥宸見她果然上鉤,更是得意,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立馬如同打了興奮劑般,迅速從那個亂糟糟的書包裡又掏出一張宣紙,動作快得像只急於向主人獻上自己辛苦藏匿的松果的小松鼠。

張甯接過那張宣紙,目光掃過,眉頭卻不由得微微一皺。只見紙上是龍飛鳳舞的毛筆字,行書與草書混雜在一起,草書部分尤其寫得狂放不羈,如同風捲殘雲,龍蛇狂舞,若非在左下角用極其微小的、如同蠅頭般的工整小楷標註了釋文,以張甯的古文功底,恐怕也很難完全辨認清楚這些密密麻麻的繁體字。她忍不住抬起眼,對著彥宸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嗓音裡瞬間又夾雜上了那種熟悉的、帶著尖銳戲謔的毒舌味道:“這是不想給人看啊?寫得跟鬼畫符似的!”她的聲音,像只狡黠的小狐狸,輕輕甩了甩尾巴,帶著毫不客氣的揶揄,手指卻輕輕點著那張書法紙,透出幾分調侃的意味。

隨即,她低下頭,不再理會彥宸可能露出的委屈表情,開始專注地、逐字逐句地默唸起那蠅頭小楷的釋文:“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嘆復坐愁。酌酒以自寬,舉杯斷絕歌路難。心非木石豈無感,吞聲躑躅不敢言……”

她的嗓音,隨著詩句的深入,不自覺地漸漸放緩、變沉,像是在細細咀嚼一塊入口苦澀、回味卻悠長的黑巧克力。眼神中,也清晰地閃過了一絲被觸動的、深刻的震顫。這首詩裡那種深入骨髓的孤寂、漂泊無依的茫然,以及那種有苦難言、只能壓抑在心底的憤懣與悲涼,竟然真的與繁漪在舞臺上喊出那句“我始終不是你們周家的人”時的心境,如出一轍!彷彿一把塵封已久的鑰匙,悄無聲息地、精準地插入了鎖孔,輕輕一擰,便打開了她心底那片因共情而產生的、隱秘的迴響。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向兀自得意的彥宸,這一次,她的嗓音裡褪去了所有戲謔與刻薄,只剩下一種近乎嘆息的、帶著真誠暖意的柔和:“這首詩……寫得……真的很像啊……沒想到,你的古文造詣,還真挺不錯的。”

這句突如其來的、發自肺腑的誇獎,讓彥宸瞬間如同打了勝仗的將軍,咧開的嘴幾乎要咧到耳根,語氣更是得意洋洋,尾巴簡直要翹到天上去了:“嘿嘿!那是!小意思啦!跟你說,以後在詩詞歌賦這方面,有啥問題隨時請教我,哈哈哈!”他的嗓音洪亮得如同在給自己頒發一枚巨大的勳章,身體甚至還配合著微微向後一仰,活脫脫一副“一代宗師,捨我其誰”的欠揍架勢。

張甯看著他這副得意忘形的模樣,原本柔和的眼神倏地一眯,像只悄悄捏緊了小刀柄的狡黠小狐狸,嘴角彎起一抹極其緩慢、卻充滿了危險訊號的詭笑。她不緊不慢地、慢條斯理地從自己的書包裡,又掏出了兩張嶄新的、印滿了密密麻麻題目的試卷,輕輕放在桌上。嗓音輕柔得如同情人間的呢喃,卻又暗藏著致命的殺機:“哦?小意思是吧?正好,喏,這裡還有兩套新題卷。加上你之前沒做完的那兩套……這周落下的進度,我看都得給我老老實實補上才行。”

她微微頓了頓,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飛鏢,斜斜地掃向已經開始感覺不妙的彥宸,嗓音故意拖得悠長,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弄:“慢慢做吧……‘小意思’同學!嗯?”那最後一個上揚的尾音,如同裹著蜜糖的毒藥,甜膩中透著不容反抗的鋒芒。手指輕輕敲擊著那幾張卷子,節奏明快得如同勝利的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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