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甯內心天平激烈的搖擺了足足十幾秒。理智而聖潔的小人舉著“補課計劃”和“期末目標”的大旗聲嘶力竭，而另一個穿著淺藍碎花裙的小魔鬼，則對著“電影院”、“大銀幕”、“尼羅河”和……旁邊那個笑得一臉燦爛的傢伙，投去無比渴望的目光。 最終，渴望壓倒了理智。她輕輕吁了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剛想說“那……就去看吧”，聲音卻細如蚊蚋，連自己都差點聽不見。
彥宸立刻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他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得如同盛夏正午的向日葵，燦爛得有些晃眼，彷彿剛才那個拍著胸脯保證加倍補課的悲壯勇士只是個幻影。他幾乎是歡呼一聲，動作麻利地將張甯選定的那本《會計學原理》，連同他強力推薦的《東方快車謀殺案》和《羅傑疑案》一起攬入懷中，像是抱著什麼稀世珍寶，大踏步地衝向收銀臺的方向。 “走了走了！結賬去！”他興高采烈地招呼著，生怕她下一秒就反悔。
張甯還來不及反應什麼情況，腳步只夠跟上他的步伐。到了收銀臺前，彥宸將三本書往臺上一放，不等張甯有任何掏錢包的動作，已經眼疾手快地從自己牛仔褲口袋裡摸出錢遞了過去。動作一氣呵成，乾脆利落，連找零都收得飛快，完全沒給張甯一絲插手的機會。 張甯站在一旁，看著他這一連串行雲流水的動作，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麼也沒說。一來是知道跟他爭這個沒意義，二來…心裡某個角落，似乎也並不排斥這種被安排、被照顧的感覺，儘管她自己可能都未曾清晰地意識到。這種感覺很陌生，卻並不討厭，像炎炎夏日裡一股突如其來的涼風，吹散了些許一直以來緊繃的弦。
““書非借不能讀也”，借你了，師父！”彥宸將找回的零錢塞回口袋，把裝著三本書的塑膠袋遞到張甯面前，臉上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彷彿他買單是天經地義，而這書也理所當然是“借”給她的。
兩人走出旋轉門，再次被撲面而來的熱浪包裹。盛夏的陽光毫不客氣地傾瀉下來，地面蒸騰起的熱氣讓遠處的景物都有些扭曲。“走，師父，為了慶祝我們今天收穫滿滿，也為了慶祝您對我智商的高度認可，中午我請客，吃頓好的！” 彥宸精神抖擻，彷彿剛才在書店裡耗費的精力瞬間被對即將到來的電影和“慶功宴”的期待充滿。
張甯被他這番強詞奪理加偷換概念弄得有些無語，一邊接過袋子，一邊忍不住吐槽：“慶祝？慶祝什麼？慶祝你成功帶偏了重點，課也不好好補，還攛掇我看這些打發時間的閒書？還‘高度認可’？我什麼時候——”
“欸！”彥宸立刻打斷她，臉上是誇張的驚喜和得意，“你剛才明明說了！‘你也聰明得緊吶！’——聽聽！‘緊吶！’這評價多高！師父的金口玉言啊！不行，這話我得找張紙寫下來，回去拿膠水，就貼我腦門上！時刻警醒自己，我是個被師父認證過的聰明人！”
“哦，”張甯語氣平淡無波，眼神里卻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嫌棄，“那你跟路口電線杆上貼著的那些治牛皮癬小廣告沒什麼區別。不對，”她話鋒一轉，“更像電影裡那種腦門貼符咒，一蹦一跳的……殭屍。”
“噗……”彥宸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隨即哈哈大笑起來，聲音在炎熱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暢快，“行行行，師父說什麼就是什麼！那為了慶祝‘殭屍’同學智商得到認可，本殭屍決定了，今天中午必須得好好搓一頓！慶祝我終於擺脫了‘蠢徒弟’的帽子！” 他興致勃勃地搓著手，眼睛發亮地四下張望：“說吧，師父想吃什麼？我知道附近有家館子，那裡的紅燒蹄髈做得一絕，還有松鼠鱖魚……”
“停！”張甯及時制止了他那即將滔滔不絕的美食清單，“彥宸同學，請你清醒一點。第一，現在已經快十二點半了，等你點的那些大菜上來，電影都開場了。第二，我們下午還有‘正經事’，吃得太油膩太豐盛，小心在電影院裡直接睡過去，到時候你那‘聰明得緊’的腦子可就白費了。”
彥宸臉上的興奮勁兒頓時蔫了一半，但還是不死心地爭取：“那……也不能太虧待了咱們的胃啊！這可是歷史性的時刻！我智商飛躍的見證！” 張甯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抹淡淡的笑：“歷史性的時刻，更應該用高效的方式銘記。走吧，順路過去就是尤抄手，味道不錯，速度也快。十分鐘解決戰鬥，還能提前去電影院佔個好位子。”
“尤抄手？”彥宸的臉垮了下來，“師父，你好歹讓我慶祝得有點儀式感嘛！尤抄手……也太樸素了吧？”
“樸素？”張甯挑眉，“紅油抄手，幹拌抄手，海味抄手，雞湯抄手。你把所有品種都點一圈，也能滿足你‘搓一頓’的願望，又不耽誤時間。怎麼，‘聰明得緊’的彥宸同學，連這點簡單的最優解都想不明白？”
“……想得明白，想得明白！我肚子可不明白啊。”彥宸最後一句低低地咕噥著，臉上重新堆起“委曲求全”的假笑，“師父英明！小的這就帶路！尤抄手就尤抄手，只要是跟師父一起吃，就算是白水煮麵條，那也是人間美味！”
張甯沒理會他那刻意的恭維，徑直朝街角的方向走去。彥宸連忙跟上，嘴裡還在沒話找話：“其實白水煮麵條也挺好吃的，加點蔥花醬油……如果再攤一個蛋…”
尤抄手店裡人聲鼎沸，充滿了市井的熱鬧氣息。兩人好不容易在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彥宸大手一揮，豪氣地點了一碗紅油抄手，一碗原湯抄手（張甯堅持點的），外加一份鍾水餃和波絲油糕，美其名曰：“慶祝就要有慶祝的樣子，就算吃小吃，也要吃出滿漢全席的氣勢！” 張甯看著滿滿當當的一小桌，無奈地搖了搖頭，卻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 熱氣騰騰的抄手很快送了上來，紅油鮮亮，香氣撲鼻。彥宸吃得呼哧呼哧，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嘴裡還不忘含糊不清地發表感言：“嗯……好吃！師父，你推薦的果然沒錯！這味道，絕了！就是……就是如果慶祝的規格再高一點點就更完美了……”
張甯小口地吃著，偶爾抬眼看看對面那個吃得不亦樂乎的傢伙，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一頓“儀式感十足”的尤抄手吃得風捲殘雲，彥宸抹了抹嘴，意猶未盡地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碗碟，拍著肚子打了個滿足的飽嗝：“嗝……師父，戰鬥結束！電影院，衝鋒！” 張甯用餐巾紙優雅地擦了擦嘴角，瞥了他一眼：“吃相能不能稍微注意點，‘殭屍’同學？別真讓人以為你剛從哪個古墓裡爬出來。” “‘殭屍’都不吃抄手餃子，都嚼點蠟燭就夠了！”彥宸毫不在意地嘿嘿一笑，率先起身，“走走走，再不走，尼羅河的船都要開走了！”
前往“影都”電影院的路不遠，步行也就十幾分鍾。重新裝修過的電影院門面看起來確實氣派了不少，門口掛著幾張巨大的手繪電影海報，其中一張正是《尼羅河上的慘案》——巨大的獅身人面像下同樣巨大的是——赫爾克里·波洛胖胖的腦袋，和標誌性的小鬍子，精明的眼神，帶著一種舊時代特有的神秘與優雅。
“我去買票，你在這兒等我！”彥宸熟門熟路地交代一句，便一頭扎進了人群。張甯剛想說“我來吧，或者一起排隊”，話未出口，彥宸已經憑藉他靈活的身手在隊伍裡佔據了一個有利位置。
沒過幾分鐘，彥宸就舉著兩張電影票擠了出來，臉上是邀功似的笑容：“搞定！最新的場次，中間靠後一點，黃金觀影區！”他將其中一張票遞給張甯，那得意的神情，彷彿完成了一項什麼了不起的壯舉。隨後也沒有立刻走向檢票口，而是轉身拉著張甯朝旁邊的小賣部走去。
“等等，師父，看電影怎麼能沒有零食？”他理所當然地說著，開始在琳琅滿目的貨架前挑選起來。 “我不……”張甯剛想說她不需要，彥宸已經拿了兩瓶冰鎮的橘子味汽水，又抓了一大包爆米花，一袋牛肉乾，還有幾根巧克力棒，一股腦兒地堆在收銀臺上。 “就要這些了！”他再次豪爽地付了錢。
張甯看著他手裡抱得滿滿當當的零食和飲料，有些無奈，又有些想笑。這傢伙，花錢倒是真不含糊，尤其是在這種“享受”的事情上。
“你確定我們是去看電影，不是去野餐？”她挑了挑眉。 “哎呀，師父，這叫氛圍！氛圍啊!”彥宸將一瓶汽水和一根巧克力棒塞到她手裡，自己則抱著爆米花和牛肉乾，臉上是心滿意足的笑容，“走走走，檢票進場！偉大的波洛先生在等著我們呢！” 張甯握著冰涼的汽水瓶，看著彥宸那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心底那份對電影的期待，似乎也因為這些額外的“儀式感”而變得更加濃厚起來。
兩人隨著人流走進光線幽暗的放映廳，濃郁的皮質座椅的味道和空調的涼意撲面而來，將外界的炎熱徹底隔絕。柔軟的座椅，漸暗的光線，四周安靜下來的環境，讓張甯緊繃了一上午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這確實是她從未有過的體驗——不是為了學習，不是為了完成任務，也不會有家務忽然攪擾，僅僅是為了……娛樂。
她側頭看了看身旁的彥宸。他此刻也安靜了下來，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專注地望著前方即將亮起的銀幕，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輪廓分明，帶著一種不同於平日嬉鬧的沉靜。
“對了！”張甯突然警醒地說，“你是不是早看過小說的？絕對不準給我露底哦！”
“那是當然！”彥宸好像受到了人格侮辱一樣，幾乎跳了起來，“這是每個推理迷必備的道德修養啊！誰如果提前洩底，詛咒他每本新買的推理書，扉頁都寫著兇手的名字！” 他發誓發得擲地有聲，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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