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之回憶》第73章 方寸之間(1)

作者:廢墟2333·8個月前

夜色愈發濃稠,張甯在床上翻了個身,將臉頰貼在微涼的枕蓆上,試圖驅散因紛亂思緒而升騰起的燥熱。母親傍晚時的“洞察”與坦然,激起的波紋開始不可遏制地繼續擴散。記憶的閘門一旦開啟,便如同決堤的潮水,將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拉回到了更早一些的時光——那是上一週的週五,一個同樣暑熱蒸騰的下午。

那幾天,彥宸在她面前表現得愈發“勤勉”,不僅補上了之前落下的功課,甚至在高二新知識的預習上也展現出驚人的專注。張甯自己這邊,除了按部就班地學習高二課程,以及自學那本厚厚的《會計學基礎》之外,她終於看完了從彥宸那裡“借”來的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最後一部小說——《羅傑疑案》。她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連串細微的噼啪聲,像一隻終於心滿意足的貓兒。“太舒暢了…這種精妙的構思,和深藏在…對,“蒙太奇”式的敘述方法背後的陰謀…”一股強烈的、想要與人分享和討論書中精妙詭計的慾望湧上心頭。然而,當她轉頭看向不遠處書桌旁正襟危坐、眉頭緊鎖、專心致志與一道複雜的三角函式題“搏鬥”的彥宸時,那股子熱切的分享欲又識趣地冷卻了下去。她撇了撇嘴,這傢伙現在“用功”起來,簡直六親不認。

她從那張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陷進去的柔軟布藝沙發上站起身,在客廳裡小幅度地活動著有些僵硬的手腳,心裡琢磨著接下來該做點什麼打發這難得的空閒。就在這時,一直埋首於題海的彥宸,頭也沒抬地突然出聲:“師父,你要是還沒看夠呢,我臥室陽臺上那個舊書櫃裡還有幾本,是我從市圖書館‘借’回來的。牛皮紙包著書皮,翻起來舊兮兮的那種,你去找找看喜不喜歡。不過,要論推理的精妙和謎題的複雜程度,可能比不上你手上的這幾本。” 聲音裡帶著一絲解題後的鬆弛與不易察覺的得意。

張甯的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彷彿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終於望見了一片清晰的綠洲。她腳步輕快地穿過彥宸半掩著門的臥室——那股熟悉的、帶著點淡淡檀香和陽光混合的男生氣息撲面而來,卻並未讓她有絲毫的不自在。來到那個被改造成陽光房的全封閉陽臺,她徑直走向那個幾乎佔據了整個陽臺一角的巨大書櫃。那是一個老式的書櫃,上半部分是鑲著模糊花紋的玻璃門,,裡面密密麻麻地擠了三四層書。下半部分則是深色的木質拉門,被各種書籍和雜物塞得滿滿當當,幾乎要溢位來。陽光透過擦拭得還算乾淨的玻璃窗,將整個封閉式陽臺照得溫暖而明亮。

果然,在一堆有些年頭的文學名著和武俠小說之間,她找到了幾本同樣用牛皮紙包著封皮的舊書。一本正是阿加莎的《H莊園的午餐》,她之前只聞其名,未曾得見。另外幾本則是其他作者的作品,一本封面印著《紅蓮寺殺人事件》,透著一股子東方古典的神秘;還有一本《鋼窟》,作者是阿西莫夫,似乎是科幻背景下的推理。更讓她驚喜的是,在這些書的旁邊,居然還夾著一本阿瑟·黑利的《錢商》,這本講述銀行業內幕的行業小說,她曾在報紙的副刊上看過片段介紹,一直想找來讀一讀。

她簡直喜出望外,禁不住興奮地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角,那模樣,活像一隻偷到了魚腥的小饞貓,眼睛裡閃爍著發現寶藏般的光芒。

將挑選出來的幾本推理小說像稀世珍寶一樣緊緊抱在懷裡,她又將目光投向了書櫃下半部分的木質拉門。拉開其中一扇,裡面並沒有如她預想般出現更多的書籍,而是排列著十幾本厚薄不一、大小各異的硬殼冊子,封面大多是深藍或絳紅色,還有一些印著各式方塊圖案的彩色封面冊子。

“這是什麼?”她好奇地取出一本最上面的,入手頗沉。翻開封面,映入眼簾的是一排排用透明薄膜固定著的小巧紙片,五顏六色,圖案各異——郵票!

原來,這些竟然全都是集郵冊!

那些花花綠綠的,方寸之間卻印著各種精美圖案、彷彿訴說著一個個動人故事的小小郵票,曾是她童年時代最斑斕的嚮往之一。她還記得,小學時候,班上總有那麼幾個家境較好的同學,會帶著自己的集郵冊到學校,在課間休息時小心翼翼地攤開,引來一群同學的圍觀和豔羨。她也曾擠在人群中,踮著腳尖,伸長脖子,渴望地看著那些圖案精巧的《蝴蝶》、《奔馬》,或是那些描繪著祖國大好河山的《從小愛科學》、《黃山風景》。可是,礙於自己拮据的家庭狀況,擁有一本屬於自己的集郵冊,對那時的她而言,是一種遙不可及的奢侈。她只能將那份渴望深深地埋在心底,遠遠地看著別人家的孩子在陽光下驕傲地展示和炫耀著他們的“財富”。

此刻,這些曾經遙不可及的夢想,竟然就這樣不期而遇地、滿滿當當地呈現在自己眼前。張甯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和好奇驅使著她,讓她幾乎忘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她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對彥宸身邊所有的人和事物,都抱有了一種莫名的、強烈的探索欲,總想去挖掘,去了解。她將懷裡的推理小說小心翼翼像珍寶一樣攏在身側,然後深吸一口氣,索性一屁股跪坐在冰涼的地板上,開始一本一本地將那些集郵冊取出來,攤在腿上,慢慢翻看。

她先翻開的一本看起來比較陳舊的集郵冊,裡面的郵票紙張也很陳舊,圖案簡單,大多是國旗、國徽,看年份應該是五六十年代發行的紀念郵票和特種郵票,圖案樸素,卻也別有一番時代的風趣。緊接著的一本里面的郵票明顯要精美許多,色彩也更加鮮豔。

彥宸不知何時已經完成了他的習題,此刻正踮著腳尖,像只好奇的貓一樣,鬼鬼祟祟地從臥室門後探出半個腦袋朝陽臺張望。見張甯就那樣跪坐在地板上,正埋首於一堆花花綠綠的冊子中間,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屋,很快又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手裡多了一個柔軟的布藝坐墊。也不說話,只是揚了揚下巴,示意她把坐墊接過去。

張甯的臉頰微微有些發燙,感覺自己剛才那副不雅的模樣一定都被他看在了眼裡。她有些不自在地接過坐墊,調整了一下姿勢,盤腿坐好,這才嘟囔了一句:“你走路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想嚇死人啊?”

彥宸指了指那個被張甯翻得有些凌亂的書櫃,也蹲下身來,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和“嫌棄”:“這書櫃裡亂七八糟的東西,有一半都是俺孃的。她自己那邊放不下了,就全滿溢到我這邊來,強行侵佔我的地盤。”他頓了頓,撇了撇嘴,用一種故作成熟的口吻自嘲地評價道,“我媽她呀,骨子裡就是個‘文藝女青年’,只不過現在年紀大了點。”

“那這個呢?”張甯捧起一本厚厚的集郵冊,展示給彥宸看,封面上印著精美的燙金花紋。

彥宸湊近了一些,也盤腿坐下來,視線與她持平,打量著那本郵冊,繼續他的“吐槽”:“郵冊倒是有不少是我爸從單位買回來的,他工作的那個地方,就是做這方面發行的,買這些東西方便得很。不過,要說集郵嘛……”他拖長了調子,又嘆了口氣,“唉,那主要還是俺孃的愛好。我跟你說,文藝女……中年,就是這麼有‘情趣’!”他模仿著某種詠歎調的腔調,逗得張甯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張甯被他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先前那點因“窺探”別人私物而產生的拘謹也消散了不少。她繼續饒有興致地翻看著。

一頁是《金魚》,薄薄的冊頁上,十二尾形態各異的金魚在小小的方寸之間遊動嬉戲,紅的似火,黑的如墨,花的斑斕,每一尾都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要從紙上游出來一般,靈動可愛。又翻開一頁是《菊花》,二十多種不同品種的菊花競相怒放,千姿百態,有的像金色的繡球,有的似雪白的絨團,有的花瓣細如髮絲,有的則如龍爪飛舞,配上淡雅的背景,更顯得高潔清麗。再一頁是《紅樓夢——金陵十二釵》,每一枚郵票上都是一位體態婀娜、眉目含情的古典仕女,服飾精美,神態各異。寶釵撲蝶的嬌憨、黛玉葬花的悽美、湘雲醉臥的爛漫……將書中的人物風姿展現得淋漓盡致。

彥宸指著其中一枚“黛玉葬花”的郵票,問道:“寧哥,你看過《紅樓夢》嗎?”

張甯搖了搖頭,很乾脆地回答:“沒有。我對那種哭哭啼啼、不是‘哥哥’就是‘妹妹’的故事不太感興趣。”在她的認知裡,寶黛之間那種纏綿悱惻的愛情,遠不如柯南道爾筆下福爾摩斯與華生之間那種基於智力與信任的夥伴關係來得吸引人。

彥宸挑了挑眉,似乎對她的回答有些意外,卻也沒多說什麼。他又指著另一套郵票,上面印著各種精美的古代陶器,流光溢彩,造型古樸典雅:“這是《唐三彩》,你看這馬,這駱駝,多有氣勢。”緊接著又翻出一套《黃山風景》,奇松、怪石、雲海、溫泉,一幅幅壯麗的畫卷在小小的郵票上鋪展開來,讓人心馳神往。

“看這個,”彥宸又抽出一本略厚的郵冊,開啟來是一套名為《祖國風光》的系列郵票,“這是咱們國家所有最秀麗的風景名勝區,你看,萬里長城、長江三峽、桂林山水、黃果樹瀑布……書上都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如果將來有機會,把這些地方都親身走上一圈,那可真是人生一大快事,估計夠我們走上一輩子了。””

張甯選擇性的忽略最後的“我們”兩個字,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相處,她得出最好對付這隻“皮猴子”的辦法——就是“選擇性無視”。這時候就不要理他,不要和對視,不要回答任何試探。否則一點點加以顏色,這猴子就會黏上身來,甩也甩不掉。

但隨即,她突然想起了不久前,兩人並肩坐在客廳的茶几旁,聽著《張三的歌》,閉眼“神遊”杭州西湖的情景。那時,他們也曾這般暢想著未來的旅程。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暖的笑意,在她唇邊悄然綻放,轉瞬即逝。

她繼續興趣盎然地翻看著,一本又一本,彷彿沉浸在了一個五彩斑斕的紙上世界。直到她翻開書櫃最底層一本看起來比其他郵冊都要厚實、塞得也更滿當當的郵冊時,她的目光突然像被磁石吸住一般,徹底呆滯住了,連呼吸都彷彿在瞬間停止,嘴巴不受控制地微微張開,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抽氣聲。

映入她眼簾的,是一片耀眼的、具有強烈視覺衝擊力的中國紅。在那純正的紅色背景之上,一隻通體烏黑、毛髮根根可辨的金絲猴,正蹲坐直視,目光炯炯,猴臉和猴爪的部分,則點綴著燦爛奪目的金色。

這圖案……她似乎在哪裡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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