彥宸的笑容瞬間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認真和困惑的神色。他嚥下嘴裡的食物,撓了撓頭,帶著一絲苦惱地說道:“昨天放學特意跑去學校附近的那個加油站看了看。”
“嗯?看到什麼了?”張甯微微挑眉,清澈的眸子裡帶著一絲好奇。
“就很奇怪啊,”彥宸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彷彿遇到了一個難以理解的數學難題,“加油站的油價,跟平時好像沒什麼變化。按理說,中東打仗,那個……海灣地區的局勢不是挺緊張的嗎?報紙上都說了好幾次了。打仗不就意味著原油供應可能出問題嗎?這麼大的事,對國際油價一定會有影響的啊!怎麼國內一點動靜都沒有?”他的語氣裡充滿了不解,顯然這個現象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張甯聽著他的話,沉吟了一下,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攤開的筆記本邊緣輕輕摩挲著。她的大腦快速運轉,試圖從自己有限的知識儲備中尋找可能的解釋。片刻後,她抬起頭,語氣帶著一絲思索的意味說道:“也許……只是我們國家的油價沒有出現明顯的波動吧?”
她頓了頓,似乎想到了什麼,補充道:“我倒是聽我後爸提起過幾次,他說我們國家的汽油、柴油這些,好像都是國家統一定價的,並不完全隨著國際市場的價格波動。”
彥宸聽了這話,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彷彿抓住了什麼關鍵點,急切地追問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國家承擔了這部分國際油價變化的損失?就像一個巨大的緩衝墊一樣,把國際油價的波動給吸收掉了,所以我們老百姓感覺不到?”他的語氣裡充滿了探究的意味,彷彿發現了一個巨大的秘密。
張甯搖了搖頭,秀眉微蹙,表示這只是她的一個猜測。“我也不太確定。我後爸只是偶爾和媽聊天的時候說起這些,我也只是聽了個大概。”
她頓了一下,又提出了另一種可能性:“還有一種可能……也許我們國家的石油開採量和供應量,已經能夠很大程度上‘自給自足’了呢?如果自己生產的石油就足夠滿足國內的需求,那國際油價的變化對我們國家本身的影響就不會那麼大了,至少不會立刻就反映在零售價格上。”她的語氣帶著一絲猜測,畢竟對於當時的他們來說,“國際石油市場”、“國家能源戰略”這些概念都太過遙遠和宏大,只能憑藉著身邊有限的資訊進行推測。
彥宸聽著張甯的分析,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在努力消化張甯提出的這兩種可能性。
“自給自足……”他喃喃自語了一句,然後抬起頭,看向張甯,眼神里依然帶著一絲茫然,“可是,如果真的是自給自足,那為什麼還要進口石油呢?我記得以前看新聞,好像提到過我們國家每年都會從其他國家進口大量的石油啊。”
張甯被他這個問題問住了,她也無法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對於他們這些高中生來說,國家層面的經濟和能源政策,就像籠罩著一層神秘的面紗,難以窺其全貌。他們能接觸到的資訊,大多來自於報紙、廣播,以及成人世界偶爾的談論,往往是碎片化和不完整的。
“我不知道。”張甯坦誠地搖了搖頭,清冷的眸子裡也帶著一絲困惑,“也許我們自己開採的石油質量或者種類,並不能完全滿足國內所有的需求?或者進口石油有其他的戰略意義?”她努力地回憶著自己曾經看到或聽到的一些零星資訊,試圖拼湊出一個可能的答案,但最終還是無奈地放棄了。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沉重的自省:“新聞報道往往只給出片段化的資訊,甚至有些資訊可能是經過篩選和處理的。我們並沒有直接渠道去了解國際原油市場的即時價格,也無法得知國家在調控油價方面具體的策略和財政支出。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從身邊最直觀的現象去觀察,但這無疑是盲人摸象。”
“所以,這就是我們目前面臨的困境,”張甯看向彥宸,那雙鳳眼此刻充滿了求知慾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挫敗感,“我們就像兩個被蒙上眼睛的人,努力想透過觸控大象的一小部分,來推斷出它的全貌。”
彥宸臉上的興奮也漸漸冷卻下來,他撓了撓頭,眼神中流露出同樣的迷茫。他一直以來都是解決問題的能手,但在這種資訊閉塞的時代背景下,他發現自己也束手無策。
他有點無奈地說:“好吧,現在舊問題沒有解決,又多了兩個新問題,“國家石油開採量和供應量的均衡”、“石油進口戰略儲備”?”
張甯補充道:“還有這次海灣戰爭引起的國際石油價格波動,國家最終用什麼方式來化解和消除影響的?”她用手指敲了敲筆記本已經寫滿的一頁,那上面羅列的單詞和短句,除了“石油美元”、“佈雷頓森林體系”、“伊拉克對科威特的領土主張”,還有一些新加上去的“《基辛格-沙特協議》”、“石油期貨”、“魯邁拉油田”。
兩人對著筆記本沉吟一下,教室裡嘈雜的聲音此刻彷彿都成了遙遠的背景音,他們的思維完全沉浸在那些複雜而抽象的概念之中。張甯的秀眉微蹙,眼中閃爍著求索的光芒,她咬了咬嘴唇,那動作帶著一絲不自覺的思考,半晌,才輕輕地吐出一句話,語氣中帶著一絲出乎意料的雀躍:“還是挺有意思的。”
彥宸聞言,原本那份因資訊匱乏而產生的挫敗感瞬間被驅散大半。他那雙總是帶著戲謔的桃花眼此刻亮得驚人,裡面盛滿了理解和贊同。他知道,張甯口中的“有意思”,絕非尋常的興趣,而是指這項研究本身所蘊含的複雜性、未知性,以及它所帶來的智力挑戰。這正是他們共同的“燃點”。
“對!”彥宸重重地一點頭,聲音也隨之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振奮,“太有意思了!這比那些枯燥的數學題有意思多了!那些題都有標準答案,一眼就能看到底,沒勁!”他隨手拿起筆,在筆記本上迅速劃了幾個圈,將張甯剛才提及的幾個新問題圈了出來,“你看,我們現在就像是偵探,在有限的線索裡,試圖拼湊出整個案件的真相。這種感覺……”他頓了頓,眼神亮得驚人,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的某個宏大圖景,“這種感覺才刺激,才過癮!”
張甯沒有反駁他把學習比作“偵探破案”的說法,事實上,她心裡也隱隱有這種感受。這些宏大而陌生的概念,如同一張張支離破碎的拼圖,等待他們去辨認、去連線。
“但是,”張甯的語氣重新歸於平靜,帶著她一貫的理性與清醒,“‘盲人摸象’的前提是,至少我們摸到的是大象的一部分。而現在,我們甚至不確定自己摸到的是不是真正的‘大象’,也無法得知我們身處何處,更遑論從哪裡獲取更多的‘線索’。”她指了指筆記本上那些陌生的專有名詞,眼神中帶著一絲無奈,“我們現在,連最基本的名詞解釋都做不到。”
張甯的目光從筆記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抬起,看向彥宸,眼神中帶著一絲深重的擔憂。
“彥宸,你說……”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如果我們只能憑著這些零星的、碎片化的資訊,東拼西湊、捕風捉影地去推測,那我們最終得出的‘真相’,會不會只是一個巨大的偏差?我們現在所收集和整理的一切,到頭來,真的會是正確的嗎?和真實的情況,到底會偏差多遠?”
她的問題像一記重錘,敲在了彥宸的胸口。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平日裡那些信手拈來的插科打諢和巧言令色,此刻竟全都失去了用武之地。張甯的擔憂是如此真實,如此尖銳,直指他們這場“偵探遊戲”最核心的脆弱點。在那個資訊不發達的年代,他們確實猶如“盲人摸象”,甚至連“象”的輪廓都模糊不清。
彥宸的笑容徹底凝固在臉上,眼中的光芒也黯淡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無力。他看著張甯那雙清澈卻盛滿了困惑的鳳眼,最終,只能無言以對。教室裡嘈雜的聲音再度湧入耳中,將他們短暫的“秘密世界”衝散,只留下兩人共同的沉默,以及內心深處那份對未知真相的強烈渴望,與對獲取資訊艱難的深刻無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