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傢伙……這傢伙……她簡直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他。幼稚？偏執？還是……聰明得讓人火大？他那洋洋得意、彷彿做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等著她誇獎的表情，更是讓她心頭那股無名火“蹭”地一下又躥了起來，混合著一種哭笑不得的荒謬感。
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制住想要伸手去掐他那張得意洋洋的臉的衝動（最好再咬上一口！）。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太陽穴在一跳一跳地疼。
【那個穿著緊身黑色連體皮衣的小惡魔，正捧腹大笑，一邊笑一邊用塗著蔻丹紅指甲的手指指著彥宸，對旁邊的天使擠眉弄眼：“噗哈哈哈——看見沒看見沒！我就說他有才！蹲樹叢數人頭！這劇情！這腦洞！比八點檔狗血劇還精彩！關鍵是，他還真就這麼幹了！而且還成功了！哎喲喂，不行了，笑得我馬甲線都要出來了！咱們寧寧這回是徹底沒脾氣了吧？被這傻小子的‘神操作’給整懵圈了！哈哈哈哈！”】
【白袍小天使無奈地搖了搖頭，看著彥宸那副求表揚的傻樣，又看看張甯那明顯被氣得不輕卻又發作不得的憋屈表情，眼中流露出一絲淡淡的同情（也不知道是同情誰）：“唉……這孩子……心思都用在這些地方了。雖然……目的是達到了，但這方法……總讓人覺得……有點心酸又有點好笑。”】
張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追究他用了多麼離譜的方法的時候，關鍵是，他知道了，並且，他用這種方式，再次將她逼到了一個無法迴避的境地。她必須正面回應那個被他刻意繞開的核心問題——她為什麼反悔。
“……該你問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沙啞。
彥宸臉上的笑容更大了，像一隻終於等到主人開飯的哈士奇，尾巴搖得飛快（雖然他沒有尾巴）。他毫不猶豫地、甚至可以說是迫不及待地丟擲了他那個“終極問題”，語氣依舊是那麼認真，彷彿這個問題關乎人類的未來：
“師父，你是喜歡先吃金桔，還是先啃雞爪子？”
張甯：“……”
她閉了閉眼，感覺太陽穴跳得更厲害了。這傢伙是復讀機嗎？還是對這個問題有什麼奇怪的執念？她甚至開始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只是想知道這個答案，而不是追究她失信的事情。
罷了，罷了。跟一個腦回路異於常人的人較勁，純屬浪費生命。
她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語氣也如同古井無波，彷彿真的在回答一個普通的問卷調查：“金桔。”
“好嘞！”彥宸立刻應聲，彷彿得到了什麼重要的指令。他迅速從那堆零食裡拿起一個看起來最飽滿、顏色最金黃的桔子，修長的手指靈活地、仔仔細細地開始剝皮。他的動作很專注，也很輕柔，像是在對待一件珍貴的藝術品。白色的桔絡被他耐心地一點點撕掉，露出裡面晶瑩剔透、散發著清甜香氣的桔瓣。
教室裡一時間只剩下他剝桔子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和他身上淡淡的、陽光曬過的味道，混合著零食的香氣，形成一種奇異的、讓人心頭微亂的氛圍。
張甯看著他低頭認真剝桔子的側臉，看著陽光在他柔軟的髮梢跳躍，看著他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看著他嘴角那抹不自覺勾起的、滿足的淺笑……心頭那股翻騰的怒火和荒謬感，不知不覺間，竟然悄悄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更加難以言喻的情緒。
終於，一個剝得乾乾淨淨、完美無瑕的金桔呈現在他掌心。他抬起頭，將那隻金桔小心翼翼地遞到她面前，眼神明亮而溫和。
張甯沒有立刻去接。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然後緩緩抬起，迎上他的視線。這一次，她的聲音不再冰冷，也不再銳利，反而低了好幾個層次，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脆弱的遲疑和困惑：
“你……”她頓了頓，似乎在鼓足勇氣，“為……為什麼……不指責我？”
她終於問出了那個在她心底盤旋了許久、也是她最害怕面對的問題。她以為他會生氣，會質問，會嘲諷，會用他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把她批駁得體無完膚。她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
“說我……”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濃濃的自責和羞愧，幾乎是在進行一場自我審判，“說我……說話不算話……騙了班長，還偷偷把錢還回來……讓你白白期待了那麼久，又故意放你鴿子……你……你明明花了那麼多心思……又是撒嬌耍賴，又是……又是蹲樹叢數人頭……我卻……我卻臨陣脫逃了……你為什麼……不生氣？不罵我？”
她越說頭越低，幾乎要埋進胸口，不敢去看彥宸的眼睛。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對，她違背了對他的承諾，也違背了自己一直以來堅守的“言出必行”的原則。這份愧疚感，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彥宸靜靜地聽著她的“自我聲討”，沒有打斷，只是在她每一個停頓的間隙，都輕輕地點了點頭，彷彿在認真記錄她所有的“罪狀”。他的眼神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專注而認真。
直到她再也說不下去，空氣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然後，彥宸動了。他將那隻剝好的金桔，輕輕地、不容拒絕地塞進了她微微蜷縮的手心裡。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帶著一絲清甜的香氣，奇異地安撫了她紛亂的心緒。
接著，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盪開層層漣漪。他盯著她的面龐，眼神深邃而認真，沒有一絲責備，反而帶著一種……讓人心頭髮酸的溫柔和了然：
“我逼迫你做讓你不自在的事，”他緩緩說道，語氣平靜卻蘊含著力量，“用那種……嗯，有點無賴的方式，讓你答應了秋遊。雖然，我是真的很想很想和你一起去，想讓你也感受一下那種……和大家一起瘋玩的快樂。”
“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和歉意，“我答應過你的，寧哥。我說過，不會再逼你做任何你不喜歡、讓你感到為難的事情。是我先沒有完全遵守我的承諾，用了讓你不舒服的方式。”
“所以……”他看著她因驚訝而微微睜大的眼睛，看著她眼底那迅速凝聚起的水光，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溫柔的、帶著點無奈的笑容，“寧寧，我有什麼資格，又有什麼好指責你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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