彥宸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無意識的小動作給對方帶來了多大的內心衝擊，他磕開第二顆瓜子，再次順手將瓜子仁放在了她的掌心，挨著第一顆。
“後來呢，又有個孟子，他說‘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這話聽起來是不是就高階多了？靈活多了？不那麼死板了？好像是說，只要是為了‘義’——正義啊，道義啊什麼的，那之前說的話、答應的事，也不是不能改。”
張甯看著掌心裡並排躺著的兩顆瓜子仁，感覺自己的臉頰又開始發燙。她甚至能想象出小惡魔和小天使正蹲在那兩顆瓜子仁旁邊，一個可能在撇嘴說“還來？上癮了是吧？”，另一個可能在憂心忡忡地研究“這兩顆形狀好像不太一樣欸……”。
“聽起來，這像是給那個‘籠子’開了個小門，對吧？告訴你，在特殊情況下，你可以為了‘正義’，稍微那麼……靈活變通一下。”他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嘲諷，又磕開一顆，第三顆瓜子仁也加入了她掌心的“聚會”，“可問題又來了，師父。這個‘義’，誰說了算？”
他攤開手，做出一副無奈的表情：“是你覺得的‘義’？還是我覺得的‘義’？還是制定規則那幫人定義的‘義’？說到底，‘惟義所在’，聽著挺高大上，可不還是用另一根繩子把你捆起來嗎？只不過這根繩子叫‘道義’，聽起來比‘承諾’更冠冕堂皇一點罷了。本質上，還是給你設定了一個新的行為準則，一個新的‘必須如此’。”
張甯皺起了眉頭。掌心的觸感和不斷增加的瓜子仁讓她分心，但彥宸的話語卻像帶著鉤子，強行將她的思緒又拉回他構建的邏輯裡。她隱約感覺到，他想說的，絕不僅僅是孔孟之言那麼簡單。
果然，彥宸的語氣變得更加直接，眼神也銳利起來，彷彿要穿透世間所有約定俗成的表象：“所以啊，師父，在我看來，不管是‘言必信’，還是‘惟義在’，或者其他什麼五花八門的規矩、道德、信條……很多時候，它們就像是……高手過招時劃下的道道，或者遊戲開發者設定的邊界。它們規定了你怎麼玩，限制了你的行動範圍。而那些劃道道的人、設定邊界的人，他們自己……就真的會完全遵守嗎？”
他輕輕哼笑了一聲，帶著點看透世事的涼薄，又一顆瓜子仁落入她的掌心，已經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堆。張甯幾乎能感覺到那幾粒瓜子仁堆疊在一起的微小壓力。“也許吧。但更多時候，規則是用來約束大多數人的，而少數人，或者說，制定規則、或者最懂得利用規則的人，他們往往能遊走在規則邊緣，甚至……利用規則為自己獲取最大的好處。他們用‘信’、用‘義’、用各種‘你應該’來要求你，讓你自我束縛，讓你覺得不這麼做就是錯的，就是可恥的。然後呢？然後他們就可以更方便地……嗯，達成他們的目的。”
張甯的心跳得更快了，一部分是因為他大膽的言論，另一部分……是因為掌心那不斷累積的、帶著他體溫的“饋贈”，以及他專注凝視她、彷彿要將這些思想全部灌輸給她的熾熱眼神。她有些痴痴地看著他，看著他因為思維高速運轉而閃閃發光的眼睛，看著他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耳廓，心裡那個名為“欣賞”和“心動”的小怪獸，在名為“理智”和“原則”的圍欄裡瘋狂衝撞。
“我跟你說這些，”彥宸的語氣忽然放緩，目光重新變得柔和而專注，他看著張甯因震驚和思索而顯得有些迷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不是想讓你變成一個不守信用、沒有原則的人。絕對不是。”
“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被這些條條框框給捆死。不管是別人給你畫的圈，還是你自己給自己畫的。我希望你能明白，那些所謂的‘必須’和‘應該’，很多時候，並不是鐵律，不是不能打破的。尤其是在……那些規則讓你痛苦、讓你為難、甚至讓你錯失對自己很重要的東西的時候。”
“我希望你……在堅持你的原則的同時，也能給自己留一點空間，一點變通的餘地。在必要的時候，能夠跳出那個圈子，看清楚什麼對你來說才是最重要的，然後……勇敢地去選擇，哪怕那個選擇，在別人看來，或者在你之前看來，是‘不守規矩’的。”
他看著她，眼神真誠而坦蕩，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他所堅信的事實，一個他希望她也能擁有的自由。
教室裡安靜極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和自己掌心那堆瓜子仁彷彿在無聲呼吸的錯覺。張甯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她此刻複雜難辨的情緒。彥宸的這番話，資訊量巨大，衝擊力也同樣巨大。它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思想裡一扇從未開啟過的門，門外是她從未想象過的、充滿顛覆性的風景。
規則是束縛？信義是枷鎖？為了自己可以打破規則？這與她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形成的認知，幾乎是背道而馳的。但偏偏，他說的那些……關於規則被利用、關於自我束縛帶來的痛苦……又隱隱地戳中了她內心某些不願承認、卻又真實存在過的感受。而掌心那堆由他親手剝開、一顆顆累積起來的瓜子仁，又像是一種無聲的、帶著體溫的證據，證明著這個說著“離經叛道”之語的少年，此刻正以一種笨拙而溫柔的方式，試圖靠近她、理解她、甚至……解放她。
她想起了自己因為家境而對很多活動望而卻步，因為害怕“欠人情”而拒絕別人的善意，因為固守著某些刻板的“原則”而錯失了許多本可以擁有的快樂……這些，算不算是被無形的規則所束縛？
而彥宸……他似乎從來就不在乎這些。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要什麼就去爭取，哪怕用一些在她看來“不正經”甚至“無賴”的方式。他活得那麼……肆意，那麼鮮活，那麼……自由。
這種自由，是她從未擁有，甚至從未敢於想象過的。
她的內心，第一次對那個自己堅守了十幾年的、非黑即白的世界，產生了動搖。
過了很久，久到彥宸都開始有點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話說得太重，讓她反感了的時候，張甯才緩緩抬起頭。
她的臉上依舊沒什麼太大的波瀾，但眼神卻比之前更加清澈，也更加深邃，彷彿經歷了一場無聲的風暴，沉澱下了某些新的東西。
她看著彥宸，目光掠過他期待又帶點緊張的臉，最終落回自己掌心那小堆瓜子仁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彥宸，你說的……很有道理。”
彥宸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我承認，”她繼續說道，聲音不高，卻很清晰，“規則，確實可能成為束縛。我也……感受過你說的那種……被困住的感覺。”
她的坦誠讓彥宸的心微微一動。
“但是，”她話鋒一轉，目光從掌心移開，重新迎上彥宸的視線，變得堅定，那是一種經過了思考和選擇後的堅定，“我還是會選擇……遵守我自己認定的規則。”
“也許就像你說的，那樣活著會很累，會錯過很多東西。但對我來說，”她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了之前的清冷，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近乎固執的溫暖，“有些東西，比‘利益’更重要。有些底線，我不想也不能去觸碰。這是我選擇的、讓我覺得安心的生活方式。哪怕……它像個籠子。”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彥宸眼中那一閃而過的、似乎是理解又似乎是惋惜的複雜光芒，最終輕輕地補充了一句，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不過……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讓我知道……世界，還有另一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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