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椅上，短暫的沉默像一層薄薄的、透明的糖衣，包裹著剛剛經歷過思想碰撞與默契和解的兩人。空氣裡，桂花的甜香依舊若有似無，河面上粼粼的波光映著天邊愈發瑰麗的晚霞，一切都靜謐得如同精心繪製的畫卷。
彥宸側過頭，看著身邊安靜沐浴在霞光中的張甯。她微微仰著臉，長長的睫毛在落日餘暉下投下淺淺的陰影，側臉的線條柔和而寧靜，彷彿一尊被時光精心雕琢的玉像。奔波了大半個下午，又經歷了之前那場耗費心神的思辯，她一定累了，也……餓了吧？
他心裡那點蠢蠢欲動的小心思又開始冒頭。“寧哥，忙活大半天，拍了那麼多‘藝術大片’，你……是不是有點餓了？咱們補充點能量！”
說著，他將一直安放在兩人中間、如同楚河漢界般的揹包拎了起來，裡面發出零食碰撞的窸窣聲響。然後，將揹包輕輕放在了自己左腳邊的地上。這一下，原本被揹包佔據的長椅中間區域，瞬間變得空曠起來，兩人之間的物理距離似乎一下子縮短了許多，近到幾乎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體溫。
張甯的目光不易察覺地在那片空出來的位置掠過，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彥宸卻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勵，興致勃勃地拉開揹包拉鍊，像個獻寶的小販，開始往外掏東西：“看看咱們還有啥好吃的……原味咪咪蝦條，解饞神器！一小卷山楂片，開胃！金桔還有幾個，補充維C！哦哦，還有這些——”他嘩啦啦地倒出一小堆五顏六色的糖果、幾根巧克力棒、一個瑞士捲，還有獨立包裝的火腿腸、滷雞蛋、豆腐乾，“還有花生！雞爪子……這個味兒有點重，先放放？還有兩瓶汽水！”
他將挑選出來的幾樣“賣相較好”的零食在空出的長椅上攤開一小片區域，像是在擺攤，期待地看著張甯：“師父，賞個臉？想吃哪個？”
張甯看著他那副殷勤又帶著點傻氣的樣子，眼底那抹淺笑又加深了幾分。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那捲紅色的山楂片：“就……一點點吧，不是很餓。” 話雖如此，但那微微放鬆的姿態和不再刻意保持距離的默許，已經說明了一切。
彥宸麻利地撕開山楂片的包裝遞給她，自己則拿起一根巧克力棒，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開口：“怎麼樣？咱們這‘教室秋遊’升級版，比窩在教室裡啃書本強多了吧？雖然沒趕上大部隊，但這獨家定製的路線，風景獨好啊！”
張甯嚥下口中的糕點，輕輕“嗯”了一聲，算是認同。她看著天邊那如同上帝打翻了調色盤般的壯麗景象——雲層被染成深深淺淺的橘紅、緋紫、鎏金，交織在一起，倒映在寬闊的河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彷彿一匹流動的、華麗的錦緞。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追憶的意味：“這裡的晚霞，很美。但和鳳凰山頂看到的那次，又不太一樣。”
“哦？”彥宸立刻來了興致，湊近了些，“怎麼不一樣？鳳凰山那次是……嗯，更壯闊？更野性？像大幅的油畫，大開大合的？”
“差不多吧。”張甯想了想，“那次感覺天地都燃燒起來了，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壯麗。而這裡，”她目光掃過河對岸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以及被夕陽勾勒出柔和輪廓的城市天際線，“更溫柔，更……有人間煙火氣。像是給這座小城披上了一層溫暖的紗。”
“對對對！”彥宸眼睛一亮，彷彿找到了知音，“就是那種感覺！山頂是‘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豪氣，這裡是‘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詩意！說起來，鳳凰山那晚……我們後來不是還並排躺在防潮墊上看星星了嗎？那感覺……嘖，絕了！周圍黑漆漆的，只有頭頂上密密麻麻的星星，亮得跟鑽石似的，感覺一伸手就能摘下來。那時候覺得，整個宇宙就剩下我們倆和那片星空了。”
他的話語，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張甯記憶的閘門。她清晰地記得那晚微涼的夜風，身下防潮墊的柔軟觸感，以及身邊少年平穩的呼吸聲。記得自己給他指著講“夏季大三角”；記得一個帳篷內外隔離著的二人；記得那條塞在褲袋裡的“綠箭”……心頭某個角落，不由自主地變得柔軟起來。
“是啊，”她輕聲應和，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懷念，“那晚的星星，確實很亮。”
兩人聊著，從鳳凰山的星空，又扯到學校的趣聞，再到彼此都看過的某本閒書。話題天馬行空，卻又總能在不經意間找到共鳴點。夕陽的光線越來越柔和，溫度也漸漸降了下來，晚風帶來一絲涼意。
彥宸聊著聊著，腦海裡卻突然被一個念頭狠狠撞了一下——鳳凰山那晚，並排躺著看星星的時候，他當時……是不是有個沒完成的小願望來著？好像……就是想牽她的手？
這個念頭一起，他後面的話頓時就卡了殼。張甯正說到某個老師的口頭禪，他卻只是下意識地“嗯嗯”、“是啊”地敷衍著，眼神飄忽了一瞬，落在了兩人之間那並不算寬的距離上，以及……她那隻安靜地放在深藍色長椅木條上的左手。
夕陽的金輝溫柔地灑落在她的手背上，那膚色並非純粹的白皙，而是帶著健康的、淡淡的象牙色澤，如同上好的暖玉，在暮光中暈染開一層朦朧而柔和的光暈。手指纖長而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透著健康的淡粉色。手腕纖細，微微露出的一截皓腕在淺藍色針織衫袖口的映襯下，更顯得玲瓏精緻。那隻手，安安靜靜地放在那裡，沒有握緊，也沒有完全攤開，呈現出一種自然的、放鬆的姿態，像一隻休憩的白鴿，純淨、優雅，帶著一種不容驚擾的寧靜之美。
心跳，莫名地又開始加速。
他的右手，原本隨意地搭在椅面上，此刻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開始了一場極其緩慢的、幾乎是以毫米為單位的秘密行動。指尖微微蜷縮，然後又悄然伸展，一點一點地，像是在冰面上試探般，朝著那隻近在咫尺的左手，無聲地挪動過去。他的呼吸都屏住了幾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即將發生的、微小的觸碰上。
他這突如其來的沉默和心不在焉，怎麼可能不引起張甯的察覺？她原本帶笑的敘述，在彥宸那明顯敷衍的回應中漸漸停了下來。她沒有立刻轉頭看他，但眼角的餘光，已經捕捉到了他那僵硬的姿態和……那隻正在進行“秘密潛行”的右手。
又是這樣……這傢伙……
就在彥宸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手背皮膚的那一剎那，歷史彷彿重演。張甯的左手如同被微風拂動的羽毛，極其自然地抬了起來，動作流暢地掠過耳畔，將一縷被晚風吹亂的長髮輕輕挽到了耳後。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優雅而從容，完美地避開了那即將到來的“襲擊”。
彥宸：“……”
他僵在那裡，右手停在半途，離她剛才放手的位置只有幾釐米。一股熟悉的挫敗感混合著哭笑不得的情緒湧上心頭。
【又……又失敗了！這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她果然還是……
沒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下次，下次我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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