彥宸終於明白了。
他明白了她那套強大到變態的邏輯系統，其存在的真正意義。那不是為了審判外界的痛苦，而是為了保護她內心這座用幻想搭建起來的、神聖的廟宇。她所有的冷靜與理性，都是為了扞衛她最後的、也是唯一的不理性。
“可是昨天……”張甯的聲音，在那一刻，帶上了一絲無法抑制的、瀕臨破碎的顫音，“我媽給我看了那張畫。那個簽名……”
“它們……給了那個‘幽靈’一副血肉之軀。”
她痛苦地閉上眼睛，彷彿不願再看。
“他不再是我可以隨意塑造的、完美的‘神’了。他變成了一個具體的人。一個叫‘寧’的、會畫畫的、穿著白襯衫的、愛上了我媽媽的、最後死在工廠事故里的……一個普通男人。”
“我臆想中的父親，和我媽記憶裡的那個男人……他們是兩個人！我無法把他們重合在一起！”她猛地睜開眼，那雙眸子裡，充滿了巨大的、無法調和的撕裂感。
“我捏出來的那個‘神’，他安靜、強大，他的世界裡只有我。他不會為了一個女人神魂顛倒，不會因為愛上一個人而變得脆弱，更不會愚蠢到讓自己死在一場冰冷的、毫無詩意的工廠事故里！他是我完美的造物，他應該是永恆的！”
“而我媽記憶裡的那個男人，他或許很浪漫，但他也很脆弱。他愛上了一個女人，並且為了這份愛，留下了痕跡，留下了牽掛，最後卻連自己的命都沒能保住！他不是神，他只是一個……失敗者！”
“我做不到了。”她緩緩地搖著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終於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讓它落下。
“我一閉上眼睛，就無法再和他對話了。我再也看不到那棵樹，那件白襯衫，那個溫柔的笑容了。我看到的，是那張泛黃的畫稿，是那個龍飛鳳舞的‘寧’字，是我母親那張被愛意浸透的臉。”
“他不再是我的了。他變成了我母親的愛人，變成了那段我無權過問的往事裡的男主角。他從我的腦子裡，被拽了出去，永遠地，回到了那張畫裡。”
“我的避難所，塌了。”
“我那個只屬於我的、完美的父親……被那個真實的、我素未謀面的父親，殺死了。”
話音落下，世界一片死寂。
那場持續了十七年的、盛大而私密的無聲對話，終於在昨天晚上，被一張畫稿，畫上了休止符。她那個用盡全部想象力去維繫的、完美的精神支柱，在一夜之間，轟然倒塌。
這才是她一整天失魂落魄的、真正的根源。
不是因為身世的悲慘，不是因為母親的自私，而是因為她失去了賴以為生的、唯一的精神寄託。她被強行從自己構築的、安全的幻想世界裡，驅逐了出來，赤身裸體地，暴露在了一片狼藉的、真實的廢墟之上。
而此刻，她選擇將這片最不堪、最私密的廢墟，完完整整地，攤開在了彥宸的面前。
當她把這個最深的秘密告訴彥宸時，當她承認那個“完美的父親”已經被“殺死”時，就意味著，她正在把那個“完美聽眾”的角色，那個“陪審員”的席位，那個她內心世界裡唯一空出來的、最重要的位置，試探性地、用一種近乎於賭博的方式，推到了他的面前。
她終於抬起頭，那雙蓄滿了淚水，卻又清亮得驚人的杏眼，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懇求與審視的殷切目光，死死地盯著他。
“你現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彥宸沉浸在那片無邊無際的、獨白式的悽蒼中，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的心臟像是被浸在冰冷的鹽水裡，酸澀而疼痛。他看著她，看著那雙強忍著淚水的、倔強的眼睛，腦海裡反覆迴響著那句“我的避難所，塌了”。
彥宸的大腦，在那一瞬間，是徹底空白的。
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他聽不見窗外的風聲，也感覺不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只是看著她，看著那雙蓄滿了十七年份的孤獨與淚水的眼睛。那片她向他攤開的、最私密的精神廢墟，有著一種驚心動魄的、殘酷的美感。一座神廟的坍塌，一個神的死亡，以及一個信徒的流離失所。
而她問他，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他怎麼會不明白。
她不是在尋求一個答案，也不是在索要一個擁抱。她是在那片廢墟之上，指著那個剛剛空出來的、最重要的神龕，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無聲地詢問他：你，願意坐上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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