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幾個來得正好。鍾銘看到他們，朝他們招了招手，過來跟這邊的同齡人認識認識。東大的年輕人跟南漢的年輕人多走動走動，以後常來常往。
那六個少年彼此對視了一眼，然後被幾個穿著白襯衫、臉上還帶著幾分靦腆的當地少年迎了過去。有人遞過來幾杯水，有人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有人問了一句你們從南漢坐了多久的飛機，丁義珍最先接話：五個多小時呢！不過飛機上吃的還挺好。引起了幾聲笑聲。
棒梗走到院子角落那棵棗樹下，跟一個看起來比他小一兩歲的當地少年並排站著，手裡攥著的羽毛球拍被他下意識地來回撥弄。那當地少年先開了口：你是從南漢京州來的？
棒梗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不過我爹是東大這邊出去的。
那你算是回老家了？
棒梗想了想：算吧。他摸了摸貼身口袋裡那個小布包，沒有掏出來，只是隔著布料按了按那張有些咯手的老照片邊緣，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側過頭問那個少年：你們這兒有什麼好玩的？
那少年咧嘴一笑：後山有片果園，棗熟了，可以摘。
棒梗眼睛亮了：那等會兒帶我們去看看？
這種自然而然的、不帶任何政治色彩的開始，就這樣在棗樹底下悄無聲息地發生了。
座談會結束後，鍾銘被領著去參觀了公社旁邊的一所小學。說是小學，其實就是一排幾間新蓋的磚瓦房，牆根下種著幾棵向日葵，葉子肥厚，已經長到一人多高。教室裡的課桌椅雖然新舊不一，但看起來都很結實，黑板也擦得乾乾淨淨。
他走進其中一間教室時，學生們正在上算術課。裡面的小學生們大多數都穿著打了補丁卻洗得很乾淨的衣裳，見到他進來紛紛起立，小臉上表情各異，有的緊張地攥著鉛筆，有的好奇地睜大眼睛盯著他看。
鍾銘在教室後頭站了一會兒，視線落在一個女學生的作業本上，上面的字跡工整規矩，旁邊還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小貓。他彎下腰，輕聲問了一句：你喜歡畫畫？
那小姑娘大概八九歲，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嗯，喜歡畫小貓小狗。
鍾銘笑了一下：畫得挺好，以後好好學，說不定能當個畫家。
那小姑娘的臉地紅了，低下頭攥著衣角，不敢說話了。旁邊她的老師趕緊說了一句：鍾會長她......她確實喜歡畫，上次還畫了一幅咱們村的菜地，我們都誇她畫得像。
鍾銘直起身，沒再說什麼，只是臨走時對跟在後面的工作人員低聲說：這個學校的教具和課外書看樣子還不夠，今年的援助計劃里加入印刷裝置。
工作人員點頭應下，在筆記本上又添了一行。
從學校出來時，天色已經微微偏西了，斜陽把院子裡的向日葵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棒梗那六個少年已經跟當地的幾個孩子混熟了，此時正聚在操場邊上，不知道在聊些什麼，時不時傳出一陣笑聲。
丁義珍的聲音最大：我跟你們說，我們南漢的學校裡也是到處都有果樹，不過沒有你們這兒這麼大的棗樹，我們那邊都是椰子樹！他一邊比劃一邊笑，臉上的肉擠成一團，逗得旁邊幾個當地少年也跟著樂。
李康和李健兩個則蹲在操場邊看人打乒乓球，趙山站在一旁雙手插兜，他話不多，偶爾被旁邊的當地孩子拉著問了幾句，才簡短地回兩句，聲音倒是很穩。
鍾銘站在屋簷下的臺階上，看了一會兒這些孩子的背影，然後轉身沿著走廊往外走。
走出小學校門的時候，夕陽已經把半邊天染成了橘紅色，遠處的田野籠罩在暖色的光裡，幾頭黃牛正沿著田埂慢慢走回家，身後的影子拉得細長。
第二天，車隊又繼續往北走了。沿途經過的村鎮依然有老百姓站在路邊等著，有的手裡捧著一碗水，有的端著剛出鍋的饅頭，還有人舉著一面用舊布縫的、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的旗子站在田埂上，看到車隊經過便使勁地揮。
鍾銘讓人放慢了些車速，開啟車窗朝那些身影招了幾次手。他沒有下車去接那些饅頭和水，只是那麼安靜地揮了幾下手，然後等車子開過去、那些身影在塵土中漸遠時，才慢慢搖上車窗。
坐在後排的王副部長清了清嗓子說：鍾會長，其實這都是老百姓自發來的，我們這邊沒有專門的組織，就是聽說您要來，他們就來了。
鍾銘看了一眼後視鏡，然後說：我知道。正是因為這樣，才更要看看。
車隊在傍晚時分抵達了一座中等城市，城裡的招待所也是老式建築，但打掃得格外乾淨。晚餐是簡單的幾道家常菜，番茄炒蛋、燉豆腐、炒青菜，外加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沒有大魚大肉，但每一道菜的味道都恰到好處，讓人吃得舒服。
鍾銘吃完晚飯後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旁邊是一棵長得極茂盛的葡萄架，藤蔓把頭頂遮得嚴嚴實實。他搬了把竹椅在葡萄架下面坐著，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抬頭看了看那些從藤葉縫隙裡漏下來的細碎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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