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老人將釣竿輕輕放在乾涸的湖床上，轉過身來。
斗笠下那張臉比三年前星光信箋影像中蒼老了太多——皺紋深刻如干涸湖底的裂紋，眼窩深陷，顴骨突出，瞳孔中那原本澄澈的星辰之光已暗淡到了幾乎看不清的程度，只剩兩團微弱的銀白色光點在渾濁的眼球深處緩緩旋轉，每一次旋轉都讓他整個人微微顫抖一下，像是在承受某種持續不斷的劇痛。
他的蓑衣邊緣在不斷化作細的銀白色光點，光點沒有向上升騰，而是向下沉澱，融入腳下那片乾裂的湖床，每融入一枚，湖床深處就有一絲微弱的星辰法則波動輕輕震顫一下，然後歸於沉寂。
“老夫不是天機老人。”
他的聲音沙啞如枯枝被風吹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一口即將乾涸的深井中打上來的最後幾瓢水。
“老夫是星辰閣閣主的一縷分魂。一萬兩千年前，閣主在與播種者的決戰中被播種者的寂滅本源侵蝕了神魂。他拼盡全力將播種者封印於絕域核心，但自己也陷入了漫長的寂滅化過程——他的神魂和肉身，正在一點一點地轉化為和播種者一樣的寂滅存在。閣主在徹底沉睡前，將自己尚未被侵蝕的一縷神魂分裂出來，化作了老夫。他留給老夫最後的話是——‘當我醒來時，若我還是我，便救我。若我已不是我，便殺了我。’”
獅心真人右拳上四層拳意不自覺地外洩了一絲，淡金色的獅頭虛影在拳面上浮現又被他強行壓了回去。
他活了上千年，見過無數生死，但此刻聽到這句跨越了萬年的囑託，還是不由自主地將右拳攥緊了。
榮榮蹲在乾涸的湖床邊，右手還按在龜裂的泥殼上。
她的建木感應能清晰地感知到天機老人體內那股正在以不可逆速度消散的星辰法則——那不是被外力吞噬，而是壽元耗盡後自然的法則崩解。
守墓人消散前曾用最後的神魂之力替她壓制左臂的寂滅魔氣，那時她感受到的是空間法則在歲月中緩緩磨滅的悠長迴響。
此刻天機老人身上傳來的法則崩解感更加急促、更加不可阻擋，如同一顆燃燒了萬年的星辰終於燒盡了最後一絲燃料，正在從核心開始坍縮。
“如今，一萬兩千年過去了。”
天機老人緩緩抬起右手，那隻枯瘦如柴的手指指向天機星核心方向——那裡，那口透明的虛空晶棺正懸浮在星辰正中央，晶棺中星辰閣閣主的本體從指尖到胸口都已徹底灰黑化，寂滅法則凝聚成的灰黑色結晶在他體表形成了一層薄如蟬翼卻堅不可摧的法則甲冑。
只剩眉心處那枚微小、暗淡、幾乎要被寂滅法則徹底淹沒的銀白色意志光點還在微弱地跳動著。
每一次跳動，晶棺周圍的星辰法則符文便會閃爍一下，將一股即將徹底消散的星辰之力注入那枚光點，勉強維持著它的存在。
“閣主的本體即將徹底甦醒。而老夫感應到了——本體的神魂中，已經沒有了閣主當年的記憶和情感。只剩一個被寂滅本源徹底侵蝕的、擁有星辰閣主全部修為的怪物。真仙巔峰，半步道祖。”
他放下右手，轉過身面朝韓立。
那雙渾濁的眼球深處，兩團即將熄滅的銀白色光點在這一刻忽然亮了一瞬——不是一個將死之人的迴光返照，而是一個將畢生託付壓在心底太久、終於等到了能接住這份託付之人的釋然。
“韓立，老夫贈你破界釘，贈你地脈全圖，指引你找到守墓人，接替絕域封印。這一切，都是為了今天。老夫要你替老夫殺了星辰閣主的本體——在它徹底甦醒之前，在它成為第二個播種者之前。”
韓立沉默了很久。
乾涸的湖床上只有天機老人蓑衣邊緣不斷剝落的銀白色光點融入泥土時發出的細微的沙沙聲，只有星辰核心方向那口晶棺中寂滅法則侵蝕星辰法則時發出的嗤嗤聲，只有小聽蹲在榮榮肩頭豎起兩隻小耳朵朝晶棺方向輕輕“吱”了一聲又沉默下來的迴音。
真仙巔峰，半步道祖。
他的混沌小世界四十六里，修為化仙八階。
正面硬撼，連一招都接不住。
“前輩，我打不過。”
天機老人搖了搖頭。
那動作很輕很慢，像是連搖頭都在消耗他所剩無幾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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