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寧,你不怪我?”
“怪你什麼?”
“怪我把那些人推進火坑。”
她搖搖頭。“不怪你。因為我知道,你比他們更痛。”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臉頰上,那裡還殘留著淚痕的溼意。窗外的黃包車鈴聲又響了,這次更近,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某種沉悶的嘆息。他忽然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兩個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溫熱而急促。
“有時候我覺得,”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這條命,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是他們的。是老王,是周瘸子,是那些我叫不出名字,卻因為我而再也見不到太陽的人。”
秦雪寧能感覺到他身體的輕微顫抖,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沉重。她伸出另一隻手,輕輕環住他的脖子,將他拉得更近一些。她的頭髮蹭著他的臉頰,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她手心裡。她感覺到他的眼淚,一滴一滴的,落在她掌心裡,燙的。她沒說話,只是輕輕撫著他的頭髮。他的頭髮很硬,扎得她手心癢。她想起八年前,他也是這樣,把頭埋在她手心裡。那時候他們年輕,以為戰爭很快會結束。八年了,戰爭還沒結束。可他還活著。她還在他身邊。
他哭了一會兒,抬起頭。眼睛紅了,可沒淚了。
“好了。”他說,“不哭了。”
她笑了。“我沒哭。是你哭了。”
他也笑了。“對。是我哭了。”
兩個人對視著。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雪寧。”
“嗯。”
“你說,那些人會原諒我嗎?”
她想了想。“會的。”
“為什麼?”
“因為他們知道,你是為了勝利。”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點點頭。“嗯。”
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摟著她。誰都沒說話。只有陽光,照在他們臉上。
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陳默。”
“嗯。”
“你剛才說,活著的人,是替死了的人活的。”
“嗯。”
“那你替他們活著。替他們看勝利。替他們——”她頓了頓,“替他們好好活著。”
他摟緊了她。“好。”
她閉上眼睛。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暖的。她忽然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那個十七歲的小戰士,那個打了八年仗的老兵,那個姓周的交通員,那個修車鋪的老王,還有老王媳婦和那三個孩子。他們都在看著她。在看著她,也在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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