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又過了幾天,秦雪寧在護士站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伊本新一的秘書。那人來醫院拿藥,說是伊本先生頭疼,睡不著。秦雪寧給他開了藥,又聊了幾句。那人說,伊本先生最近忙得很,天天加班。秦雪寧問他忙什麼,那人說不知道,就掛了。
晚上,她把這件事告訴陳默。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伊本新一還在查。”
“查誰?”
“查我。”他看著窗外,“他從來沒放棄過。他只是在等。”
她握緊了他的手。“那你怎麼辦?”
“繼續演。演到他認輸,演到戰爭結束,演到——”他頓了頓,“演到不用再演的那天。”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好。我陪你演。”
日復一日,教堂的鐘聲敲響六點,她換上那件藏藍色大衣,圍著灰色圍巾,戴上那副金絲眼鏡,走出醫院大門。門口的梧桐樹光禿禿的,路燈昏黃,照著那些匆匆走過的行人。她穿過馬路,走到街對面,上了一輛黑色轎車。
陳默開著車,沒有看她。她也看著前方,沒有說話。兩個人就像兩個陌生人,在同一個車上,去同一個地方。這是規矩。在公開場合,他們不能有任何交集。特高課的人在盯著他,她的醫院裡也有日本人的眼線。任何一次不經意的接觸,都可能暴露。
車開了二十分鐘,停在那條僻靜的巷子口。他先下車,看了看四周,沒有人。她跟著下車,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樓。關上門,拉好窗簾,點上煤油燈。
她把今天聽到的訊息,一件一件地告訴他。
“佐藤護士長今天接了個電話,說了‘體檢’‘下週三’‘軍官’幾個詞。我問她需不需要幫忙,她說不用。”
“體檢?軍官?”陳默想了想,“可能是日軍在滬上的部隊要做體檢。下週三。這個時間,要記下來。”
“還有。內科的田中醫生,今天收到一封信。從東京寄來的。他看完之後,臉色很難看。把信鎖進抽屜裡了。”
“東京來的?”陳默的眼睛眯了一下,“也許是軍部的人給他的指示,也許是家裡的訊息。不管是什麼,能讓一個在日本臉色難看,都不是小事。”
“還有。”她頓了頓,“今天來了一個病人,是個老太太,七十多歲,說話帶著山東口音。她是來看腿的,風溼。陪她來的,是個年輕姑娘,說是她孫女。那姑娘在走廊裡打電話,說了一句‘下個月十五號,老地方見’。”
“下個月十五號?”陳默拿出那個小本子,記下來。
她把那些符號一個一個念給他聽,他一個一個記下來。兩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像是在一起做了很多年。其實他們確實在一起做了很多年——八年前,他們就是這樣配合的。只是那時候,他們年輕,以為戰爭很快會結束。八年了,戰爭還在繼續,可他們的默契還在。從來沒有消失過。
“陳默。”
“嗯。”
“你說,我們是不是老了?”
他看著她,笑了。“不老。你才二十六。”
她也笑了。“對。我才二十六。”
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摟著她。煤油燈的光照在他們臉上,照在他們眼角那些細紋上。八年了。他們都老了。可那份默契,還在。那份信任,還在。那份等待,還在。
過了幾天,陳默把整理好的情報交給了小董。那孩子接過信封,揣進懷裡,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他站在窗前,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忽然想起一件事——這些情報,會經過很多人的手,走很遠的路,最後送到需要它的人手裡。那些人,他不認識。可他們和他一樣,在等。等天亮。等勝利。等不用再演戲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