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從內袋裡掏出紙包,託在掌心裡。
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忽然覺得這一幕很荒唐。四個成年男人,深更半夜,在佛祖的眼皮底下,為了一份不知真假的情報互相提防、互相算計。佛像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早就看膩了這種把戲。
他解開油紙包。
暗紅色的膠捲卷得很緊,像一隻沉默的幼蟲。
“一人一半,同時拆。”陳默說。
韓景雲點了點頭。
陳默一手捏著膠捲的一側,另一隻手——戴著假肢的那隻——按在膠捲上。假肢的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矽膠,從外面看和真手沒什麼區別。他的動作很快,快到在長明燈那點微弱的光線下,沒有人注意到他做了一個小動作——
他把膠捲從中間掐成了兩截。
不對。不是“掐成兩截”。是他從空間裡取出了另一截早就準備好的、一模一樣的廢膠片,和真膠捲對調了一半。這個動作在零點兒幾秒內完成,快得像一個視覺殘留。
他把一半遞給韓景雲,另一半自己收好。
韓景雲接過那半截膠捲,對著燈看了看,眉頭皺了一下——也許是覺得膠捲的顏色不太對,也許是覺得重量不太對。但三更半夜在寺廟裡,沒有藥水,沒有條件做進一步檢驗,他只能選擇相信自己的眼睛。
“成交。”韓景雲把半截膠捲收進貼身的暗袋裡,朝陳默伸出手。
陳默握了握那隻手。
假肢的掌心冰涼而堅硬,韓景雲的手溫暖而潮溼。兩隻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陳默覺得這大概就是他們兩方的寫照——一邊是冷冰冰的道具,一邊是熱乎乎的算計。誰真誰假,誰輸誰贏,要等天亮之後才知道。
從龍華寺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凌晨兩點了。
陳默一個人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他從內袋裡掏出那半截真正的膠捲,對著路燈看了看——暗紅色的,卷得很緊,邊緣有些毛糙,像是被人用手撕開的。
另外半截在軍統手裡。
但不是真的那半截。
陳默把那半截真膠捲收好,加快了腳步。他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像某種古老的鼓點,一下一下,敲在上海凌晨兩點的寂靜裡。
遠處的龍華寺方向,又有鐘聲響起。沉悶的,悠長的,一下一下地盪開,像水面上的漣漪,從內向外擴散,擴散,直到消失不見。他忽然想起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那些值夜的僧人,知不知道今晚他們的寺廟裡來了四撥不速之客?知不知道佛前的長明燈,曾經照亮過一場見不得光的交易?
鐘聲停了。
街道上重新恢復了安靜。
陳默把假肢從口袋裡抽出來,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而僵硬的機械關節。金屬在夜色中閃了一下光,又被他藏進了袖管裡。
他忽然想笑。
軍統的人以為他們拿到了半張地圖,以為和陳默做了筆公平的交易。但他們不知道,那半張地圖是假的,真的全在他一個人手裡。
而他們更不知道的是,這場交易的贏家,根本不是他們以為的那個。
他摸了摸內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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