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遠沒有留他過夜。陳默回到旅店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鞭炮聲早就停了,南京城沉進了一種比深夜更深的靜裡,那種靜是有重量的,壓在胸口上,悶得人想翻身。他沒有開燈,摸黑脫下大衣,搭在椅背上,躺上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像一條幹涸的河。他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裡翻來覆去轉著方明遠今晚說的每一句話。
鶴的任務完成了。但陳默的任務才剛剛開始。
第二天一早,陳默又被帶到了那扇黑漆木門前。白天看這條巷子,比晚上破舊得多,牆上的白灰剝落了大片,露出裡面發黑的青磚,牆腳長著一層暗綠色的苔蘚,溼漉漉的,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方明遠開門的時候換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表情比昨晚多了些溫度——不是笑,是那種在熟人面前才會放鬆下來的自然。
“進來坐。”他側身讓陳默進去,這次沒有關門,只是虛掩著。
白天的院子比晚上看起來大了些。幾竿瘦竹在日光下顯出青黃的顏色,竹葉上還掛著昨夜的露水。牆角的蘭花盆依舊半死不活,但花盆換過了,新盆是紫砂的,比舊盆貴氣了不少。方明遠注意到陳默的目光,隨口說了一句:“前天陳公博送的年禮。他倒是會送。”語氣裡沒有感激,只有一種看透了人情往來的疲倦。
進了正房,方明遠從茶几下面拿出一張摺疊的紙,鋪在桌上。是地圖,蘇北的,標註著日軍據點和兵力部署。他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三下——車橋、曹甸、涇口。
“日軍第65聯隊,聯隊長松本清張,大佐。”方明遠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車橋戰役的詳細兵力配置圖,就在松本的保險櫃裡。”
陳默低下頭,看著地圖上那三個被方明遠手指點過的地方。車橋在中間,曹甸在東南,涇口在西北,三個點連起來像一個倒扣的三角形,把蘇北根據地最肥沃的一片水網地帶框在裡面。
“松本的保險櫃,”陳默的手指在地圖上方停了一下,“在什麼地方?”
“淮陰。第65聯隊聯隊部。”方明遠從地圖下面抽出一張更小的紙,上面手繪著一棟二層小樓的平面圖,標註了崗哨位置、巡邏路線和門窗分佈。圖是鉛筆畫的很細,有些地方還用紅藍鉛筆做了標記,紅的是危險,藍的是安全。
陳默把那張平面圖拿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了幾秒。
方明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像在唸一份已經背得很熟的檔案:“保險櫃在二樓東側第二間,松本的辦公室。門是彈子鎖,好開。但保險櫃是德國造的,西門子老款,六位密碼,沒有鑰匙孔,只有密碼盤。打不開的話,整個任務就沒有意義。”
陳默放下平面圖,轉過身看著方明遠。“你讓我去淮陰,進日軍聯隊部,開松本的保險櫃,把兵力配置圖偷出來?”
“對。”
“你是汪偽軍委會少將高參,”陳默的語氣沒有質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手裡能調動的資源比我多。為什麼要我去?”
方明遠看了他一眼,笑了。那個笑容和他之前的笑都不一樣,不是客氣的笑,不是疲倦的笑,是一種帶著苦澀的、像是在嚼黃連的笑。
“我能調動的資源再多,”他把桌上的地圖慢慢折起來,折成一個很小的方塊,“也調動不了一個誰都認不出來的人。”
陳默沉默了。
方明遠說的對。在汪偽系統裡,每一個少將高參都被無數雙眼睛盯著——日本人的,同僚的,下屬的,甚至自己人的。方明遠走出南京城都難,更別說潛到蘇北的日軍聯隊部裡去偷一份兵力配置圖。但陳默不一樣,他的身份是“陳漢生”,一個做進出口貿易的南洋商人。這個身份在特高課眼裡是一個經濟顧問,在汪偽眼裡是一個商人,在日軍眼裡是一個合作者。他可以出現在上海,可以出現在南京,也可以出現在蘇北,只要他有足夠的理由。
“理由是什麼?”陳默問,“一個南洋商人,跑到淮陰去做什麼?”
方明遠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蓋了紅印的介紹信,遞過來。陳默接過去,上面寫著——茲有我商號高階顧問陳漢生先生,赴淮陰考察棉花市場,希各地軍警予以通行。落款是汪偽實業部,蓋著鮮紅的大印。介紹信不是假的,是方明遠透過陳公博的關係辦的。在汪偽系統裡,陳公博的人辦這種小事,只需要一句話。
陳默把介紹信收好,抬頭看著方明遠臉上的表情——不是輕鬆,是更沉了。那種沉不是沉重,是沉靜,像冬天的湖水,表面結了冰,底下還在緩緩地流。
“這個東西只能讓你進淮陰城,”方明遠把地圖推過來,“進聯隊部需要另一個身份。”
陳默等著。
“後天,日本從東京派了一個戰地慰問團到蘇北,團長是松本的老同學,陸軍省的一箇中佐。”方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慰問團要在淮陰待兩天,第四天去徐州。”
“你要我混進慰問團?”
方明遠搖了搖頭。“不是混進去,”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照片,推過來,“是替代其中一個人。”
照片上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日本男人,穿西裝,戴金絲眼鏡,瘦長臉,顴骨很高,看起來像是個文職人員。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山田一郎,陸軍省報道部隨軍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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