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報代號我是燭影》第836章 許昌陷落(1)

作者:就愛吃奶油·1個月前

1944年5月25日,陳默是在特高課的辦公室裡聽到許昌陷落的訊息的。不是透過秘密渠道,是透過日軍內部通報——油印的,日文,蓋著“秘”字紅印,分發給各科室傳閱。他拿到那份通報的時候,手指在紙頁上停了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下意味著什麼。

通報的內容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日軍第12軍攻佔許昌,中國守軍第28師全軍覆沒,師長呂公良陣亡。全師覆沒,無一倖免。三千具屍體躺在許昌城的廢墟里,三千個家庭失去了兒子、丈夫、父親。三千個人的名字不會出現在任何報紙上,不會被任何人記住。他們只是數字,寫在日軍的戰報裡,被蓋上“秘”字紅印,在各部門之間傳來傳去。

陳默把那份通報放進資料夾裡,在登記簿上寫下編號和日期,筆尖在紙上划過去的時候很穩,字跡工整,和他平時寫的每一個字沒有任何區別。他合上登記簿,放在檔案筐的右上角,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法租界和每天一樣,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嘩地響,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一切如常。

他把情報送出去了。不是一份,是三份。一份去了延安,一份去了重慶,一份留在了他的空間裡備用。每一份都標註了日軍的兵力部署、進攻路線和時間節點,精確到每一個師團的番號、每一個聯隊的位置、每一條補給線的走向。那些情報花了幾個月才拿到,他也花了半個月才送出去。他以為它們能改變什麼,它們沒有改變任何東西。

陳默在窗前站了片刻,把窗戶關上,走回桌前坐下。把桌上散落的檔案歸攏,碼齊,放進檔案筐。一切和每天下班前做的沒有任何區別。然後他站起來,穿上大衣,鎖好門,走出辦公室,下樓。

走廊裡有人跟他打招呼:“陳桑,下班了?”他點了點頭,笑了笑,說明天見。那個人從他身邊走過去,腳步輕快。

他走在南京路上,和每天一樣。人群從他身邊流過,他匯入其中。路過一家雜貨店的時候停下來買了一包煙,拆開,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有點。他走了很遠,遠到南京路上的霓虹燈已經亮起來了,遠到法租界的熱鬧被甩在了身後,遠到腳下的路從柏油變成了青石板,從青石板變成了碎石子。他走進了一條沒有燈的小巷,在黑暗中停下來,靠在一堵牆上,把嘴裡那根沒有點的煙取下來,捏碎了。

第二天,陳默照常上班。在走廊裡遇到佐藤的時候,佐藤跟他聊了幾句許昌的天氣。在電梯裡遇到中村的時候,中村問他週末有沒有安排。在辦公室裡接到電話的時候,他說“好的,沒問題”。一切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陳默一天一天地演。他演得很好,好到沒有人看出他和以前有什麼不同。他還是那個準時上班、準時下班、在走廊裡遇到同事會點頭微笑的陳顧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裡有一塊地方塌了。不是突然塌的,是一點一點地、慢慢地、像沙漏裡的沙一樣往下陷的。每過一天就陷一點,每陷一點就深一點,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陷到底。

第六天,秦雪寧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張電報紙,放在他面前。電文很短——“許昌詳情。速報。”這是根據地發來的,讓他把許昌戰役的詳細經過整理成報告發回去。不是為了追究責任,是為了總結經驗。仗打敗了,總要知道敗在哪裡。

陳默把許昌戰役從頭到尾整理了一遍。不是從自己的角度,是從日軍的角度。他用他在特高課能接觸到的所有情報,拼出了一幅完整的戰役圖——日軍第12軍的進攻路線、兵力部署、火力配置,中國守軍的防禦工事、兵力分佈、後勤補給。他把這些東西寫成了一份報告,用詞儘量客觀,不帶情緒,該寫的資料都寫上去了,不該寫的一個字都沒多寫。

報告發出去之後,秦雪寧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的,碗碟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夜晚格外響亮。陳默坐在桌前,看著桌上那盞檯燈,燈罩是翠綠色的,光只照亮了桌面上那一小塊地方,其他地方都沉在暗影裡。

他想起了呂公良。許昌守軍的最高指揮官,第28師師長。他陣亡的訊息是在許昌陷落後的第三天傳到上海的。日本人的報紙說他是“戰死”,說他是“英勇的敵人”,說他的死“值得尊敬”。陳默不知道呂公良死在哪裡,不知道他死的時候是什麼姿勢,不知道他有沒有留下遺言。他只知道一件事——三千個人死了。

他把那份情報送出的時候,以為自己能救下一些命。一條命也好。他沒有救下任何人。三千條命,一條都沒有。

秦雪寧從廚房出來擦著手,在他對面坐下。

“陳默。”

他抬起頭。

“你已經盡力了。”

陳默沉默了很久。窗外起了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像一個在黑暗中張開雙臂的人。他看著那片鼓起的窗簾看了幾秒,收回目光。

“我知道,”他說,“但不夠。”

秦雪寧看著他,沒有說話。她伸出手,越過桌面,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指尖粗糙,是常年做家務磨出來的繭。那種粗糲的觸感真實而篤定。

窗外的風停了,窗簾落下來不動了。檯燈的光照在兩個人交疊的手上,照在那些繭和傷疤上。

陳默把手從秦雪寧掌心裡抽出來,站起來走向窗邊。霓虹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塊粉紅色的、不規則的亮斑。

“許昌的事,”他沒有回頭,“組織上有沒有說什麼?”

秦雪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組織上說,情報沒有問題。國民黨軍的問題,在指揮,不在情報。”

陳默點了點頭。窗外天已經黑了,法租界的霓虹燈亮了,半邊天被染成粉紅色。他站在那片粉紅色的光裡,想起了方明遠。方明遠在獄中傳出的紙條上寫的是“單飛”,意思是讓他一個人飛,一個人飛就是沒有人在前面指路,沒有人告訴他該往哪裡飛,對還是錯,都要自己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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