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的夏天熱得像蒸籠。陳默從火車上下來的時候,一股熱浪迎面撲來,混著煤煙味、江水腥味和碼頭特有的汗酸味。
報道班的集合地點在漢口的一棟灰色小樓裡,離江邊不遠。陳默到的時候,樓裡已經有人了。幾個穿軍裝的日本人在走廊裡抽菸聊天,看見他進來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上了二樓,找到自己的房間,把皮箱放下,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江面上船來船往,汽笛聲此起彼伏,對岸的武昌在熱浪中朦朦朧朧的,像一幅沒有乾透的水墨畫。
他在武漢的第一天沒有出門,在房間裡整理此行的資料。報道班的行程安排、第11軍的作戰計劃、衡陽的兵力部署。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過了好幾遍,每過一遍都會冒出新的問題,每一個問題都需要找到答案,找不到答案就只能猜,猜錯了就是命。他合上筆記本,揉了揉太陽穴。
第二天,他去江邊走了走。不是閒逛,是熟悉地形,這是他的習慣——每到一個新地方,先把周邊的路摸清楚。哪條路通向哪裡,哪個巷子是死衚衕,哪個碼頭幾點有船。這些資訊平時用不上,但用上的時候就是救命的時候。他沿著江岸走了很遠,路過一個碼頭的時候停下來,看著一艘貨船正在卸貨。扛包的工人在跳板上走,喊著號子,一聲長一聲短。
他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往回走。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他看見了一個人。
那人蹲在碼頭的角落裡,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工裝,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臉上抹著油汙,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碼頭苦力。他正在修一艘小舢板,手裡拿著一把錘子,一下一下地敲著船板。動作很慢,每一錘都不輕不重,像是怕把船板敲裂了。他蹲在那裡,腰背微微佝僂著,草帽的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陳默認出了他。
不是因為那張臉,是因為那雙手。那雙手握錘的姿勢——食指搭在錘柄上,其餘四指收攏,虎口緊貼錘柄。這種握法不是幹苦力的人會的,是握槍的人才會的。教官當年在訓練場上說過——“你們這些人,以後握槍的時候比握手的時候多。把槍握好了,命就長一半。”那個人握錘的姿勢和當年握槍的姿勢一模一樣。
啞巴。
陳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秒。他繼續往前走,腳步不緊不慢。從那個人身邊走過的時候,那個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錘子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兩張臉在那一瞬間對上了。兩張都變了,比以前瘦了,老了,眼角的紋路多了。但眼睛沒變。啞巴的眼睛還是那樣,不大,但很深,像兩口沒有底的井,你往裡扔什麼都聽不到迴響。他看了陳默一眼,只一眼,就低下頭繼續敲船板。錘子落下去,篤,篤,篤。
陳默從他身邊走過去,沒有停,沒有回頭。他走出碼頭,走到大街上,匯入人流,像一滴水掉進了河裡。
培訓班的日子是幾年前的事了,但陳默記得很清楚。那一年,在重慶郊區一座破舊的院子裡,二十幾個人吃在一起,住在一起,練在一起。啞巴是他的室友,睡他對面那張床。啞巴真的很不愛說話,一天說不了十句。但他不孤僻,有人找他說話,他會聽,會點頭,會搖頭,會用最簡單的詞回答。是,不是,好,行。他的聲音很低,啞啞的,所以大家叫他啞巴。
他們在一起待了一年。一年裡他們一起出操,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在深夜的操場上跑步。啞巴跑得很慢,但從不偷懶。別人跑十圈,他也跑十圈,別人停了他還在跑,問他怎麼不停,他說“再跑一圈”。他永遠比別人多跑一圈,比別人多練一個小時,比別人多背一頁密碼本。他不是最聰明的,但一定是最用功的。
結業那天,啞巴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他們握了手,沒有說話。然後他背起揹包走了,走出院子,走上山路,走進那片茫茫的晨霧裡。陳默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霧吞沒了。從那以後,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直到今天。
陳默走在大街上,腳步很穩,心裡在翻江倒海。啞巴在武漢。他是重慶方面的人,潛伏在這裡,做著和他一樣的事。他們的任務不同,上線不同,情報渠道也不同,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不能讓人知道自己是誰。即使在碼頭那種地方偶遇,即使認出了對方,也不能打招呼,不能說話,不能有任何讓旁人覺得異常的反應。他們必須裝作不認識。因為在這個行當裡,認識一個人就是一顆定時炸彈,認識你的人越多,炸彈越多,不知道哪一顆會在什麼時候爆炸。
陳默回到那棟灰色小樓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在門口遇到了報道班的一個同事,姓田中的日本記者。田中問他去哪裡了,他說去江邊走了走。田中點了點頭沒有追問,跟他一起上了樓,在走廊裡分了手。陳默推開房間的門,沒有開燈,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江面上有船經過,船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一隻在眨眼的螢火蟲。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江水裡,隨著波浪晃動,碎成一地的金子。
他在想啞巴。啞巴還活著,還在執行任務。這個念頭讓他心裡踏實了一些。這個行當裡的人,能活著就不容易,能活著就還有希望。他不知道啞巴在武漢做什麼,不知道他的任務是什麼,不知道他有沒有上線、下線、同伴。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他們需要互相幫助,他們會認出彼此。不需要暗號,不需要信物,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語言。只需要一個眼神就夠了。
第二天,陳默在報道班的會議上見到了啞巴。不是偶然,是必然。啞巴被派來當嚮導,他從小在衡陽長大,對那裡的地形瞭如指掌,閉著眼都能走。他還是穿著那身灰藍色的工裝,但洗得很乾淨,草帽換了一頂新的,臉上的油汙洗乾淨了。他站在會議室門口,低頭看著手裡的資料夾。
報道班的班長介紹他:“這位是劉先生,衡陽人,給我們做嚮導。”
啞巴抬起頭,目光在會議室裡掃了一圈。掃過陳默的時候沒有停,像看一個陌生人。他微微鞠了一躬,聲音很低,啞啞的:“請多關照。”
陳默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支筆,面前的筆記本上寫著幾行字。他沒有抬頭,沒有看啞巴,筆尖在紙上游走,寫的是今天的會議議程。他的字寫得很穩,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啞巴坐在了長桌的另一頭,和陳默隔著好幾個人。他翻開資料夾,開始講衡陽的地形。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低低的,啞啞的,像砂紙在木頭上摩擦。但他的思路很清楚,從湘江到蒸水,從市區到郊區,從鐵路到公路,每一條路都講得明明白白。
陳默聽著那個聲音,想起了多年前的夜晚。熄燈之後宿舍裡很黑,啞巴躺在床上,偶爾會說一兩句話——“你睡了嗎?”“明天幾點起床?”“外面是不是下雨了?”那些話很平常,但在那個年代,在那樣一個地方,平常就是奢侈。他們用那些平常的話度過了那段不平常的日子。
會議結束後,陳默收拾好筆記本走出會議室。走廊裡人很多,有人叫他,他停下來跟人說了幾句話。餘光裡,一個穿灰藍色工裝的身影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目光沒有偏。
陳默繼續跟人說話,聲音不大不小,和平時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