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木茶如同一個幽靈,一個觀察者,行走在這幅宏大、冰冷、精密、而又充滿無聲悲劇與緩慢崩壞的畫卷中。他的心情,從最初的平靜,到後來的沉重,再到此刻,變成了一種冰冷的、抽離的、如同外科醫生觀察病灶般的、絕對的理性。
憤怒無用,悲哀無用。他需要更深入地理解這個系統的“病”,才能找到“治”的可能,或者……確認“不治”的必然。
忽然,他停住了腳步。
前方,是這片巨大“車間”的盡頭,也是一道巨大的、如同懸崖般的邊界。邊界之外,不再是冰冷的機械結構,而是一片翻騰的、被暗紅與熾白光芒交織的、充滿毀滅效能量亂流的、巨大的垂直深淵。
深淵下方,無窮遠處,是那如同微縮恆星般、緩緩旋轉、散發著恐怖光熱的、永恆鍛爐真正的核心——“熔爐之心”。熾白的光芒,帶著焚盡萬物的熱量和絕對的秩序意志,從那深淵底部升騰而起。
而在深淵的上方,巨大“車間”邊緣的金屬峭壁上,則如同潰爛的傷口般,蔓延、攀爬、垂掛著無數扭曲、蠕動、不斷滲漏出暗紅色鏽蝕粘液的、巨大的、如同金屬與血肉混合的、醜陋的、活體般的結構。那是“鏽蝕”侵蝕實體化的表現,是“鏽蝕意識集合體”在這個核心區域的、如同腫瘤般的、紮根地。
深淵兩側,熾白的秩序之光,與暗紅的鏽蝕腐化,在此激烈對撞、湮滅,形成一片混沌的、充滿毀滅效能量風暴的、如同絞肉機般的戰場。金白色的淨化光流,與暗紅色的鏽蝕濁流,如同兩條互相撕咬的巨蛇,不斷碰撞、爆炸、消散,發出無聲的、卻震撼靈魂的轟鳴。
而在那戰場之中,在懸崖邊緣,在能量風暴的間隙,雅木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三具“熔爐守衛”,比上次見到的更加高大、更加猙獰、更加充滿壓迫感,它們呈三角陣型,鎮守在懸崖最前線,如同堤壩,抵禦著從下方深淵和上方鏽蝕結構中不斷湧出的、如同潮水般的、形態更加扭曲、更加瘋狂、數量也更多的“鏽蝕怪”。
它們的戰鬥,比外圍的“頑石”更加高效,也更加殘酷。每一次攻擊,都蘊含著規則層面的淨化之力,大片大片的鏽蝕怪在金光中湮滅。但它們身上,也佈滿了暗紅色的、不斷蠕動、試圖向內部侵蝕的鏽痕。顯然,戰鬥並非一邊倒,這些“熔爐守衛”也在承受著持續的壓力和損耗。
而在戰場更外圍,深淵兩側,懸崖峭壁的巨大機械結構上,依舊有無數的“工魂”,在更加惡劣、更加危險的環境中,麻木地、精準地、一絲不苟地……進行著他們的“維護”工作。修補被能量亂流損壞的管道,清理被鏽蝕汙染的金屬表面,校準那些在對抗中發生偏移的巨大齒輪……他們對近在咫尺的毀滅效能量風暴、對瘋狂湧來的鏽蝕怪、對“熔爐守衛”那恐怖的攻擊,都視若無睹,只是專注地、死寂地、永恆地……重複著他們的指令。
一個“工魂”,正在修補一段靠近深淵邊緣的、被鏽蝕輕微侵蝕的能量導管。它伸出能量體構成的手臂,指尖釋放出柔和的白光,試圖淨化、修復那暗紅的鏽跡。就在它即將完成修復的剎那——
“嘶啦!”
一道從上方鏽蝕結構中噴射出的、如同活物觸手般的、暗紅色鏽蝕濁流,如同毒蛇般竄出,瞬間貫穿了這個“工魂”的胸膛!鏽蝕的力量瘋狂侵蝕著它的能量體,發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腐蝕聲。
“工魂”的動作,停頓了千分之一秒。它“低頭”,似乎“看”了一眼自己被貫穿、正在迅速鏽蝕崩解的胸口。它那兩點代表“工作狀態”的光點,劇烈地、不規則地閃爍起來,彷彿有什麼被封印的、久遠的、破碎的東西,在死亡的邊緣,試圖掙扎著浮現。
那閃爍,並非恐懼,並非痛苦,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沉的、幾乎無法被定義的……茫然?或者說,是“格式化”也無法徹底抹去的、對“終結”本身的最原始、最混沌的、一絲“認知”?
但這閃爍,只持續了不到半秒。
嗤——!
一道精準、冷酷、熾白的淨化光束,從最近的一具“熔爐守衛”肩部射出,瞬間將這個被鏽蝕貫穿的“工魂”,連同那道鏽蝕觸手,一同蒸發、淨化,化為最基本的能量粒子,消散在能量亂流中。整個過程,快速,高效,沒有絲毫猶豫。彷彿清除的不是一個“工魂”,而是一塊被汙染的、需要丟棄的零件。
而周圍其他的“工魂”,對此沒有任何反應。它們繼續著各自的工作,對同伴的“消失”無動於衷。彷彿那從未存在過,或者,存在與否,並無不同。
只有雅木茶,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的瞳孔,在那一刻,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憤怒,沒有衝出去,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將那個“工魂”臨“死”前,能量光點最後那一下、混亂而短暫的閃爍,深深地,印入了腦海。
然後,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並非不忍再看,而是在心中,默默地對那個“工魂”,或者說,對那最後一絲閃爍的、茫然的、屬於“存在”過的迴響,無聲地說:
“我看到了。”
他重新睜開眼睛,眼底深處,最後一絲波瀾也已平息,只剩下比深淵更冷,比鋼鐵更硬的、絕對的冷靜與堅定。
“不息,求真,自強,包容,守護。”
他的道路,在此刻,被這冰冷、殘酷、荒謬到極致的現實,再次淬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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