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的守軍早慌了。驚惶的喊聲順著城牆滾下來,雜著甲片碰撞的脆響,箭櫓後很快擠滿了人影。一張張臉從箭孔、櫓壁的縫隙裡探出來,目光先掃過五七桐紋,下意識縮肩——那是御旗,誰敢不敬?再掠對い蝶紋,眉頭擰成疙瘩——石田大人的人怎會在這?最後,所有目光“唰”地釘在福島七寶旗上,瞳孔驟縮,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是福島家的旗!那個跟石田三成鬥到眼紅的武斷派,怎麼會跟文治派的旗湊在岡崎城下?
恐慌像霧一樣漫開。有個年輕足輕伸手摸向箭囊,指節剛碰到箭桿,就被身邊的隊正狠狠按住手腕。隊正臉色發白,卻咬著牙搖頭:“誰敢動?這三面旗擺在一起,就是‘豐臣兩派共奉大義’的鐵證!傷了御旗旁的人,就是忤逆太閣遺志,田中大人擔得起嗎?”
擔不起。此刻離關原合戰只剩半年,德川家康要的是“豐臣框架下的平穩”,絕不會留個“忤逆豐臣”的隱患;而田中本是豐臣舊臣,若連太閣遺孀帶御旗來都閉門不見,往後誰還信他“忠於豐臣”的鬼話?
更狠的是,大名們沒膽子借豐臣大義反德川,卻有的是膽子借這名義屠了他田中滿門——到那時,他就是所有人的出氣筒,滿門性命都得填進“忤逆大義”的坑裡。
城上的亂聲漸漸低了,只剩風捲旗幟的“嘩啦”響。所有人都盯著城下的三面旗,盯著扛旗的虎千代,更盯著城內緊閉的天守閣。田中吉政在裡面,他沒得選:開門接旗,認下“豐臣兩派聯手”的局,還能留條退路;若關著門,就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不多時,城門“吱呀”一聲從內拉開,沉重的木軸摩擦聲在晨霧裡滾得很遠。田中吉政的隊伍擠在門後,甲冑沒穿齊整,有幾個足輕的脅差還斜挎在腰間,連旗鼓都歪歪扭扭——哪像接駕,倒像臨時湊出來的應付場面。
他自己則跑得急,深藍色胴丸的繫帶鬆了半寸,鬢角汗溼的髮絲貼在臉上,剛踏出城門,就“噗通”一聲跪進泥裡,膝蓋砸得泥水濺起,連叩三個頭,聲音帶著刻意的顫:“臣田中吉政,接駕來遲,讓北政所殿下受了寒,罪該萬死!”
轎簾沒動,只有五七桐紋旗在風裡掀了掀,靛青的旗角掃過田中頭頂的烏帽子,像在掂量他這話的真假。大谷吉繼的轎伕輕咳一聲,對い蝶紋旗微微晃了晃,算是給了點回應——文治派的目光,此刻正壓在田中背上。
虎千代站在旗旁,把田中的狼狽看得清楚:他叩首時,手不自覺摸向腰間的朱印狀——那是德川家康私下給的“岡崎城防許諾”,此刻卻像塊燙鐵,攥得指節泛白。這騎牆派,既怕忤逆豐臣大義,又捨不得德川給的好處,連下跪都透著“演”的痕跡。
“起來吧。”轎中終於傳出北政所的聲音,平淡得像評點天氣,“岡崎城防要緊,你既是豐臣舊臣,護主本是本分,何罪之有?”
田中聞言,心裡鬆了半口氣,卻不敢真起身,只弓著背,頭埋得更低:“殿下寬宏,臣感激涕零!不知殿下駕臨岡崎,是有何吩咐?臣定當效犬馬之勞!”他故意把“吩咐”說得重,想引著北政所提具體要求——最好是要糧、要硝石,這些他都能搪塞,最怕的是讓他站隊。
可北政所偏不接話,只淡淡道:“我要往吉田城,見池田侍從(輝政)。你是岡崎守,熟路,點三百足輕,親自護我過去。”
“護……護送?”田中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慌,隨即又壓下去,忙應道,“臣遵旨!臣這就去點兵,半個時辰內,定讓隊伍整備妥當!”
他起身時,腳步踉蹌了一下,心裡卻飛快盤算:去吉田城見池田輝政也好!池田是德川的女婿,也是武斷派老人,到了那兒,池田自會接話,說不定還能幫他擋一擋——只要把北政所送到吉田城,他就算完成任務,就能回岡崎城繼續騎牆,既不得罪豐臣,也不惹惱德川。
這僥倖心思剛冒出來,就見虎千代扛著福島七寶旗,往前踏了半步,黑底猩紅的七寶輪正對著他,像在提醒:你逃不掉。田中喉結滾了滾,趕緊轉身往城內跑,甲冑的鐵片撞得“咔嗒”響,連回頭都不敢——他怕再看那三面旗一眼,心裡的那點僥倖,會被豐臣大義的冷光戳破。
半個時辰後,岡崎城的隊伍總算整備完畢。田中騎著馬走在最前,卻沒敢走太快,時不時回頭看北政所的御駕籠,目光掃過對い蝶紋旗時,總下意識縮縮肩——文治派的人盯著他,餓鬼隊的甲冑反光也晃得他眼慌。他攥著韁繩的手滿是汗,心裡反覆安慰自己:沒事,就是送趟路,到了吉田城,池田大人會接手,我很快就能回來……
隊伍向東行進,晨霧漸漸散了些,露出道路兩旁的農田。田中看著地裡剛冒芽的稻苗,忽然想起德川家康上次來岡崎,私下跟他說的“關原若有變,岡崎城歸你管”——那許諾還在懷裡揣著,可此刻跟著北政所的御旗走,倒像把自己往豐臣的圈子裡拽。
他偷偷瞥了眼虎千代的餓鬼隊:那些兵肩背繃得直,甲冑擦得亮,連步伐都踩得齊,比他的足輕精銳多了——這庶子的私兵都這麼強,福島家的實力哪是表面那樣虛?再加上文治派的對い蝶紋旗,豐臣兩派真要擰成一股,德川還能容下他這騎牆派?
念頭剛冒,田中趕緊甩了甩頭,把這慌壓下去:不想了,先到吉田城再說。只要見到池田輝政,他就能把這“護送”的擔子交出去,到時候無論是豐臣還是德川,都怪不到他頭上。
風捲著旗幟的“嘩啦”聲,混著隊伍的腳步聲,在東海道上蔓延。田中吉政騎著馬,走在御駕籠側,臉上掛著恭敬的笑,心裡卻全是僥倖的盤算——他沒看見,轎簾縫隙裡,北政所的目光掃過遠江方向的雲霧,那裡,掛川城的輪廓正隱約浮現;他更沒料到,這趟“吉田城之行”,不過是北政所巡遊東海道的開始,他這騎牆派,從跪地接駕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了退路。
因為他們的下一站,根本不是“吉田城”,而是以吉田城為終點,下一步要去的竟是立場更加搖擺的遠江國掛川城。而中途不停轎,不問候,只是讓龐大的隊伍喊著:“多謝山內殿護送,儘快點齊兵馬追上來。我等濱松匯合!”
那根本沒給他田中吉政和山內一豐私下溝通的時間,而在德川探子眼中那就是,山內家允許北政所通行。在滿城百姓眼裡:“旗子從你城下走過,你就是豐臣的人。”
在山內一豐及其家臣眼裡,就是田中吉政勾結福島正則和大谷吉繼,藉著北政所的威勢逼迫山內必須表態,原本歷史上最後才磨磨蹭蹭加入東軍的空間,都被田中吉政這個“大忠臣”擠壓沒了。
虎千代默默在心裡琢磨,難道北政所只是聽那個柳生新左衛門說了——掛川山內氏出兵極晚。才能其中品出了滋味嗎?那又怎麼可能!那又怎麼可能!請動他外公森老爺龐大的船團,還掐在他母親(晴)返回清洲住持正之婚禮,這個唯一讓森老爺猶豫的機會。才讓這次出行不是送死!而這其中的利益權衡,又豈能為柳生的戲言左右?
於是虎千代就那麼混在一行人中,此時的隊伍以山內一豐的家臣已經在前面開路,大谷和田中的隊伍保護各家主人,虎千代的餓鬼隊在隊尾盯著——誰敢跑,就要誰好看。
當轎簾再落時,北政所的指尖才鬆開那串被汗浸溼的檀木念珠。
她低聲吩咐,僅讓貼身的阿律聽見:——“告訴森彌右衛門:遠江一國沿岸的‘帆別錢’,今後十年歸他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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