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彪的眼皮微微一跳。洪望則死死盯著李旦,彷彿第一次認識他。
“李掌櫃的意思是……”洪望的聲音乾澀。
“及時止損,轉換立場。”李旦一字一句道,“趁著我們手中還有籌碼——資金、船隊、貿易網路,以及……一些或許能打動賴陸公的‘誠意’。在這場盛宴結束前,找到上桌的資格,而不是淪為被清掃的殘羹冷炙。”
“誠意?”洪望咀嚼著這個詞,眼神變幻。
“比如,某些不知進退、企圖螳臂當車,甚至可能危害賴陸公大計之人的……確切動向。”李旦的聲音輕得如同耳語,目光卻若有所指地掃過洪望,“又比如,某些賴陸公或許感興趣,卻又不易得到的關鍵……‘訊息’或‘人物’。”
洪望的呼吸粗重起來。他明白了李旦的暗示。李旦是要出賣仍在堅持做空、甚至可能走向極端的“盟友”,以及利用那兩個剛剛到手的、鄭士表的親侄子,作為向新主子遞交的投名狀!
“李旦!你——”洪望霍然站起,手指顫抖地指著李旦,臉上混雜著被背叛的憤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提議的心動。
“洪兄!”葉彪忽然沉聲喝止,他也站了起來,臉色凝重,“李掌櫃所言,雖不中聽,卻是眼下最實在的路。硬抗,死路一條。我浙江幫,自毛海峰先祖之事後,便明白一個道理:在這海上,生存大於一切,識時務者方為俊傑。我意已決,今夜便開始平倉,能挽回多少是多少。後續如何,見機行事。”
他對著李旦和洪望各自一拱手:“洪兄,李掌櫃,葉某先行一步。今夜之言,出此門,入我耳,絕無六知。”說罷,竟不再看臉色鐵青的洪望,轉身拉開密室門,身影迅速沒入外面的黑暗走廊。
密室裡只剩下李旦和洪望兩人。油燈爆開一個燈花,光線搖曳。
洪望胸膛劇烈起伏,瞪著好整以暇繼續喝茶的李旦,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那兩個鄉下小子……你待如何?”
李旦微微一笑,放下茶盞:“自然是好生照料,以禮相待。他們是鄭先生的血親,亦是連通我等與鄭先生,乃至與賴陸公座前的一座……善緣之橋。該如何用,何時用,還得仔細斟酌,總要使得鄭先生面上有光,心中感念才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微微拉開一絲簾幕,望向外面漆黑如墨、卻暗流洶湧的博多港夜空。
“風雨欲來啊,洪兄。”李旦背對著洪望,聲音飄渺,“是隨風而逝,還是借風而起,就在一念之間了。”
他放下簾幕,擋住窗外無盡的黑暗,也擋住了洪望眼中最後一絲掙扎的兇光。
“洪兄不妨再思量一夜。明日此時,李某靜候佳音。”
說完,李旦略一拱手,也飄然離去。只留下洪望一人,站在空曠而昂貴的密室中央,對著跳躍的燈焰和滿案冰冷的抄件,臉色在明暗之間劇烈變幻,最終,定格為一種孤注一擲的猙獰。
他猛地一拳砸在紫檀木大案上,震得茶盞亂跳。
“借風而起?老子偏要……把這風給他斷了!”
他喘著粗氣,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低聲喚來守在門外的、最貼心的一個漳州子侄,聲音嘶啞地吩咐:
“去!把我們在博多、在平戶、在鹿兒島所有能動的、敢拼命的兒郎,都給我悄悄聚起來!準備好傢伙!船隻、火油、弓箭、短兵,都要最好的!”
“另外,給我盯死那幾輛金車!看清楚它們停在哪裡,有多少人看守,路線如何!一有訊息,立刻來報!”
“羽柴賴陸……你想用金山壓死老子?老子就先毀了你的金山!看你的‘征伐券’,還硬不硬得起來!”
瘋狂的指令,伴隨著海風的嗚咽,悄然融入博多港深沉的夜色。而距離清風樓不遠的一處普通貨棧二樓,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靜靜收回了貼在牆壁空心磚處的、特製的銅製聽筒。身影悄無聲息地滑下屋簷,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巷弄裡,方向,直指名護屋城。
那裡,柳生新左衛門面前的案几上,一盞孤燈如豆。燈下,一份剛剛送來的密報正被展開,上面以簡練的暗語記錄著清風樓密室內的一切對話,以及洪望那瘋狂的、關於“金車”的指令。
柳生看完,指尖在“毀金山”三字上輕輕一點,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提起筆,在一張白箋上寫下幾個字,吹乾墨跡,裝入一枚細小的銅管。
“傳給甲州金山眾的佑筆,還有迭戈教官。”他對著空氣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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