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陵,下馬坊。
石牌坊在早春慘淡的日光下,投出斜長的、冰冷的影子。坊後神道兩側,沉默的石像生——獅、獬豸、駱駝、象、麒麟、馬,一對對肅立,歷經二百五十餘載風雨,石刻的眼眶似乎也凝望著北方滾滾而來的烽煙。更深處,翁仲披甲按劍,文武官員拱手而立,面容在歲月侵蝕下模糊,卻依舊透著屬於大明開國年代的威嚴與肅殺。
但這肅殺,如今被一種更尖銳、更慌亂的喧囂打破了。
孝陵衛指揮使楊國棟,一個年過五旬、臉龐被邊塞風沙和南京溼氣交替刻出深深溝壑的老將,此刻正像一頭困獸,在享殿前佈滿苔痕的青石廣場上急促地踱步。他身上的山文甲擦得鋥亮,盔纓卻有些歪斜,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不知是急的,還是累的。
“快!那邊!火藥桶擱穩了!用溼土蓋上!引信檢查三遍!他孃的,都給老子仔細著點!”他時不時停下腳步,朝著四下忙碌的軍士嘶聲吼叫,聲音因為焦灼而沙啞破裂。
他麾下的孝陵衛官兵,以及從京營“擠”出來的那兩千“精銳”,此刻正像搬家的螞蟻般,在陵區各處要害——特別是從下馬坊到金水橋,再到陵宮門這長長神道的兩側林地、坡坎後——緊張地佈置著。一桶桶用油布密封、標明“小心火燭”的黑火藥被扛來,小心地安置在預設的隱蔽處。長長的藥捻被拉出,彙總到幾個關鍵的引爆點。軍士們用鐵鍬匆匆挖出淺坑,將火藥桶半埋,覆上溼土和枯枝敗葉稍作偽裝。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硫磺、硝石和泥土混合的刺鼻氣味。
這是絕戶計,是最後的手段。楊國棟接到的命令模糊而殘酷:若事不可為,逆賊真的大舉進犯至陵前,則……“務使太祖陵寢,不遭逆賊褻瀆”。怎麼個不褻瀆法?徐國公沒說透,衛部堂眼神里的決絕卻說明了一切。焦太監那陰冷的“不乾淨的東西”的暗示,更讓楊國棟心底發寒。
炸了?炸了這太祖和馬皇后的安息之地?楊國棟每想到這裡,就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手都在抖。可若不炸,難道真讓那不知哪裡冒出來的倭酋,大搖大擺走進孝陵,在享殿前磕頭祭拜,宣稱他才是朱元璋的正牌子孫?那他楊國棟,他這滿門忠烈的孝陵衛,還有何面目立於天地間?死後有何面目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
“報——” 一騎快馬自陵外官道狂奔而至,馬蹄踏碎神道的寂靜,驚起幾隻寒鴉。馬上騎兵滾鞍落馬,踉蹌衝到楊國棟面前,單膝跪地,氣喘如牛,臉上卻帶著一種近乎狂喜的紅光:“指、指揮使大人!援軍!援軍到了!是浙江兵!還有川兵!”
“什麼?!”楊國棟一把揪住報信兵的衣襟,眼珠瞪得溜圓,“你看清楚了?有多少人馬?誰人統帶?現在何處?”
“看、看清楚了!打的旗號是‘戚’、‘陳’、‘張’!人數不下兩萬!步騎都有,還有好多車!就在麒麟門外列陣,正在向鐘山方向開來!徐國公也派了陳胤道提督,率三千兵馬出太平門,前來接應,說要與我等合兵,在孝陵衛以北列陣,阻敵於陵外!”
戚?陳?張?楊國棟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浙江兵,姓戚?難道是……當年戚少保的舊部後人?還有川兵?他猛地想起,去歲遼東吃緊,朝廷確實從浙江、四川調兵北援,難道這是北調途中,聞南京警訊,星夜兼程趕來的?
一股滾燙的熱流,瞬間沖垮了楊國棟心頭的冰寒和絕望。援軍!而且是聽起來頗有名頭的勁旅!還有陳提督出城接應!有救了!孝陵有救了!不用點那同歸於盡的火藥了!
“快!傳令下去,停止佈置火藥!不,先別撤,看好!看好就行!”楊國棟語無倫次地吼著,隨即猛地轉身,衝著享殿方向,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重重磕了三個響頭,抬起頭時,已是老淚縱橫:“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在天有靈!保佑我大明!援軍來了!孝陵……孝陵保住了!”
他爬起身,胡亂抹了把臉,吼道:“走!上北面坡地!本將要親眼看著王師破賊!”
孝陵以北,王家灣附近的一片緩坡,已被匆匆改造成臨時的防禦陣地。木柵、拒馬凌亂地樹立,淺淺的壕溝剛剛挖出輪廓。陳胤道率領的三千京營兵,衣衫器械還算齊整,但臉上大多帶著惶惑與疲憊。他們背靠鐘山餘脈,面朝東北方開闊的江岸地帶,遠處,浩蕩長江如一條灰黃的巨帶,隱約可見江面上帆檣如林的敵船輪廓,如同趴伏在水面上的巨獸。
而更讓陳胤道和所有明軍士卒精神一振的,是東北方揚起的遮天塵土,以及塵土中逐漸清晰的、森然有序的軍陣。
來的果然是浙兵和川兵!
當先一面大纛,赤底黑字,一個斗大的“戚”字迎風怒展。旗下,一員中年將領,面龐黧黑,目光銳利如鷹,身披朱漆山文甲,正是戚繼光族侄、現任浙江都司僉事、統領浙兵一部的戚金。他身旁,另一員虎將,身材魁梧,滿臉虯髯,乃是四川石柱宣慰司派出的援遼兵主將——女將秦良玉之麾下驍將張鳳儀(歷史上秦良玉之兄秦邦屏戰死渾河,此處稍作調整),此刻亦統率數千川浙混雜的客軍。
更令人矚目的,是他們軍陣前方那數百輛奇特的車輛——偏廂車!戚繼光鎮守薊鎮時創制的戰車,此刻竟在江南之地重現!這些車輛以堅固木材製成,一側裝有厚木板作為盾牆,板上開有射擊孔,車體較大,由騾馬牽引,或由士兵推行。每輛車周圍,簇擁著數十名銃手、矛手、刀牌手,儼然一個個移動的小型堡壘。
戚金顯然久經戰陣,甫一抵達,不及寒暄,立刻與陳胤道合兵,並迅速依據地形調整陣型。數百輛偏廂車被迅速首尾相連,以鐵索和拒馬勾連,在緩坡前構成一道蜿蜒而堅固的車城。車輛之間留有通道,供騎兵和預備隊機動。車城之後,浙兵、川兵熟練地依託車輛,架起一門門子母弗朗機炮、湧珠炮,鳥銃手、弓箭手則依託車板射擊孔,迅速列成三疊陣勢。車城兩翼,則由張鳳儀率領的川兵刀牌手、長槍手,以及部分浙兵騎兵掩護。
整個佈陣過程迅捷而有序,顯是操練純熟。原本慌亂的京營兵,見到這等嚴整軍容,士氣也為之一振,在軍官呵斥下,紛紛填補進車陣的間隙和後方。
楊國棟帶著親兵,氣喘吁吁地爬上緩坡一側的高地,正好看到這車陣合龍完成。只見車城如一條巨蟒,橫亙在孝陵門戶之前,銃炮如林,旌旗獵獵,軍容鼎盛。他激動得雙手發抖,連日來的惶恐絕望,瞬間被一股豪情取代:“好!好一個車城!戚少保在天之靈庇佑!有此雄師,何愁倭寇不破!”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的期盼,東北方向,江岸附近,羽柴軍的營寨轅門大開,旗號搖動,軍鼓隆隆響起。一支兵馬開出營寨,背靠長江,開始列陣。看旗號,正是以悍勇聞名的島津家薩摩兵。他們似乎被明軍突然出現的援兵和嚴整車陣所懾,並未貿然進攻,而是謹慎地保持著距離,陣型也在不斷調整,緩緩向江邊收縮,彷彿在等待命令,又像是被明軍聲勢所迫,意圖背水結陣,穩住陣腳。
“賊人怯了!他們怕了!” 明軍陣中,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頓時引來一片鬨然和歡呼。連日來被壓著打、龜縮城中的憋悶,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口。連陳胤道緊繃的臉上,也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戚金則神色冷靜,目光緊緊盯著敵陣,尤其是更後方江面上那些如同浮動城堡般的鉅艦。
“陳將軍,楊指揮,”戚金沉聲道,“賊人戰船未動,不可輕敵。我軍車陣堅固,火器齊備,當固守待機,挫敵銳氣。賊若來攻,必令其撞個頭破血流!”
陳胤道連連點頭:“戚將軍所言極是!全憑將軍排程!”
楊國棟更是撫掌:“有戚將軍在此,孝陵無虞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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