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島正則庶齣子》第525章 兩封奏疏(1)

作者:心直口快的林錦·1個月前

光復二年五月十八日,北京,文華殿東暖閣。

賴陸坐在御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奏疏。窗外是五月中旬明亮的陽光,透過南窗的欞格,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整齊的光柵。蟬鳴從院中那棵老槐樹上傳來,一陣接一陣,像一把永不停歇的鋸子,在切割著午後的寂靜。

他手裡的這份奏疏,是文震孟上的。

文震孟,恩科榜眼,蘇州吳縣人,精研《春秋》三十年,四十八歲中第。按照慣例,榜眼授翰林院編修,掌修國史,從事著作,屬於清要之職。但文震孟沒有去翰林院,他自請去了刑部,任福建清吏司主事——正六品,專司核辦各省上報的刑名案件。

賴陸當時有些意外,但還是準了。他記得文震孟謝恩時說的那句話:“臣老矣,館閣清談,非臣所能。刑名之學,或可為國家稍盡綿力。”他沒有想到的是,文震孟到任不到一個月,就上了一道奏疏。不是謝恩的,不是辭讓的,而是——請求修改《大明律》中關於“收繼婚”和“姦情”量刑標準的奏疏。

賴陸的目光落在奏疏的開頭。文震孟沒有用“臣聞”之類的套話,而是直接切入主題:

“臣自入職刑部以來,日閱各省上報案件,見風化案之多,觸目驚心。其中尤以收繼婚、寡婦改嫁、叔嫂相收等案為最。每案具結,按律皆當論死。然臣反覆推勘,深覺其中情偽萬端,有非律文所能盡括者。”

賴陸的目光在這裡停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往下看,而是先將奏疏放在案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曹化淳新沏的,溫度剛好。他放下茶盞,重新拿起奏疏,繼續往下看。

文震孟在奏疏中沒有急於提出自己的觀點,而是先詳細描述了這些案件的社會背景。他寫道:

“臣查此類案件之來源,大抵有三:一曰裡保呈報。十戶一牌,十牌一里,大明律明文:境內有人犯內亂、奸盜重案,裡保知情不報,杖六十。新朝初立,各地裡保不知朝廷寬嚴之度,恐遭連坐,不敢隱瞞,遂將歷年舊案一併呈報。二曰匿名稟帖。或有同族旁支覬覦財產者,或有寡嫂孃家不甘田產外流者,暗投稟帖於府縣巡按。御史行文下縣質詢,知縣不敢不查,查則必究。三曰學官訪查。各府縣教諭、訓導負有訪查風化之責,新朝肇基,學官欲表政績,紛紛上報。”

賴陸看到這裡,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文震孟沒有一上來就指責法律嚴苛,而是先解釋了為什麼最近這類案件突然增多——不是民間風俗突然變壞了,而是新朝初立,各級官吏和裡保摸不清朝廷的底線,為了自保,寧可多報,不敢瞞報。

他繼續往下看:

“臣查閱各省上報案件中,有一類情形尤為普遍:民間貧難之家,夫死之後,遺妻孤兒,薄田數畝,難以自存。其夫家兄弟,或為存亡繼絕,或為免田產外流,遂收寡嫂為妻,俗稱‘收繼’。此類結合,往往經族長、村老見證,行拜堂之禮,儼然夫妻,與尋常姦情迥異。然按《大明律》,收繼婚與常人奸罪同科,俱當論絞。”

賴陸的目光在這裡停住了。他放下奏疏,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棵被陽光照得發亮的老槐樹,沉默了一會兒。

收繼婚。他在朝鮮見過這種情況。在倭國也見過。甚至在遼東的女真部落中,這也是常見的習俗——兄死弟繼其嫂,不僅是為了照顧寡嫂和孤兒,也是為了保持家族的財產不外流。在大明的律法中,這是死罪。但在民間的實際生活中,這是一種被廣泛接受的、甚至被視為美德的行為。

他重新拿起奏疏,繼續往下看:

“臣嘗詢之鄉老,皆雲:收繼之事,於夫家而言,小叔與寡嫂皆出於本心,既可存亡繼絕,又可免田產外流,實為兩全。於寡嫂而言,與其改嫁他姓,受盡白眼,不若留居夫家,撫養親子。於鄉里而言,族內消化,不涉官府,可免訟累。故此類結合,雖律有明禁,而民間視若固然。自洪武以來,二百餘年,相沿成習,無人舉發,則官亦不問。”

“然自新朝肇基,官吏畏法,裡保自保,遂將此等舊案一一翻出。各省上報收繼案件,累計已達數百起。若盡按律論絞,則當誅者不下千人。臣非不知律有明條,然竊以為——法者,所以禁奸也,非所以驅民於死地也。此等案件,情有可原,法雖當誅,而情實可憫。若一概論死,恐非聖朝寬仁之意。”

賴陸的目光在“若盡按律論絞,則當誅者不下千人”這句話上停留了很久。他放下奏疏,揉了揉眉心。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他沒有抬頭,但聽到茶盞被輕輕放在案角的聲音,聞到一股淡淡的茶香——不是他之前喝的那種,換了一種。

“陛下,這是新貢的六安茶。”一個尖細而恭敬的聲音說道,“奴婢想著陛下看了半日的奏疏,怕是乏了,換一種茶,或許能提提神。”

賴陸抬起頭,看了一眼站在案側的曹化淳。曹化淳穿著一身青灰色的貼裡,躬著身子,雙手交握在身前,態度恭謹,目光低垂。自從上次被關押又釋放之後,他比以前沉默了許多,也恭謹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表忠心或試探聖意。

賴陸端起新茶,抿了一口。茶湯清亮,入口有一絲微苦,但很快化為甘甜,確實提神。他放下茶盞,隨口問了一句:“曹伴伴,你是哪裡人?”

曹化淳微微一怔,似乎沒有料到皇帝會突然問這個問題。他連忙躬身答道:“回陛下,奴婢是北直隸保定府人。”

“保定府。”賴陸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保定府的鄉下,收繼婚可常見?”

曹化淳沉默了片刻。他沒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回陛下……奴婢小時候,村裡就有好幾家。東頭的劉二,他哥死了,嫂子帶著兩個孩子,地裡活兒幹不動,劉二就收了嫂子。村裡人都知道,但沒人去告發。因為大家都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不這麼辦,那一家子就散了。”

賴陸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示意他繼續說。

“奴婢斗膽說一句——”曹化淳的聲音更低了,“天下的百姓,在保住腦袋和保住臉面之間,都願意先保住腦袋。收繼這事,說到底,是窮逼出來的。但凡家裡有幾畝薄田、有幾頓飽飯,誰願意讓自家兄弟收了自己的嫂子?誰願意讓自家嫂子改嫁到別人家去?都是沒辦法。燕逆那二百年的嚴刑峻法,也沒能把這事禁絕了,反倒讓百姓學會了瞞——瞞得過就瞞,瞞不過就認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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