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官員壓低聲音提醒半閉著眼，神思沉斂的賀硯秋：“賀使君，昭榮公主來了……”
其他官員不敢再看戰船的方向，不約而同的將目光轉向他，像是在等他示下。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他們只是地方的微末小官，總領朔平州吏治防務的是賀使君。
雲垂府和眠陽的官員全體瀆職，首責輪不到他們，自然該由三品大員率先出面請罪。
一眾官員心安理得等著上官擋在身前。
立於最前方的賀硯秋緩緩睜開眼，神色沉靜無波，他豈會不知其他人的想法。
他們今日過來請罪，看似同心悔過，實則內裡心思各異，除了揣著法不責眾的心思，更多的是為了自保的同時推諉責任。
現在大局已定，他們這群官員事前不作為，事後搶著扎堆請罪本就虛偽拙劣。
清楚的知道不管是他這個朔平州牧，還是其他低階官員，但凡所管的區域和今日的幾樁禍事有關，沒有人能夠獨善其身，理了理被雨水打溼的官袍，主動上前一步。
朝戰船的方向恭敬躬身：“朔平州牧賀硯秋轄治無方，縱容逆臣禍亂眠陽，罔顧百姓安危，特率眾前來請罪，聽憑昭榮公主發落。”
身後所有官員跟著躬身俯首。
船頭之上，衛迎山冷眼俯瞰著江岸這一幕，要不是立場不對，她真想拍手叫好。
身側的許季宣瞧著底下整齊劃一的請罪隊伍直言不諱：“姿態做得周全，心思卻沒改。”
主動站出來請罪看似坦蕩，實則最為精明，作為一州主官，搶先把所有罪責歸為自己轄治無方，模糊底下各級官吏各自的瀆職缺位，試圖一人頂下主要罪責保全整批下屬，
只要團隊不倒，吏治不動，朝堂便不會輕易重懲朔平州的文官體系。
他自己也能借著管束不嚴的輕罪定性，避開縱容逆臣、坐視禍亂的實責重罰，也就是昭榮有足夠的底氣能不被他們拿捏。
久久沒有聽到戰船的方向傳來動靜，碼頭上的官員不敢隨意動作，只能繼續維持著請罪的姿勢。
盛夏暴雨來得急，褪去之後空氣悶溼黏膩，雨水混著暑氣裹在浸透的官服布料上，沉甸甸地貼在身上，不少年紀大的官吏長時間躬身站立，開始腿腳發麻，額頭不斷滲出汗珠。
賀硯秋面上看著依舊沉穩，內裡也已經被溼熱折磨得心緒焦躁。
他原本想著只要昭榮公主開口問詢便可週旋，可對方全程緘默不語只冷眼看著他們，這種無聲的僵持遠比厲聲斥責更讓人煎熬。
守在外圍的丁冒瞧著他們一個兩個站了沒一會兒功夫，就開始體力不支，無語得緊，就這樣還想借著人多勢眾來逼迫昭榮公主寬恕。
怕是都不用昭榮公主多做什麼，直接全了他們請罪的心意把請罪貫徹到底，將人圈在碼頭上風吹日曬幾天，就能死一大半。
衛迎山確實打算全了他們請罪的心意，開口打破沉默：“丁守備，你說說若是武將犯了事，真心請罪是什麼流程？”
“回昭榮公主，當卸去甲冑兵器，自縛雙臂於營門之外長跪待勘，等上官核定罪責。”
這番話一字不落地飄進一眾官員耳中，身體同時緊繃起來。
“聽到嗎？這是武將的請罪流程，要是我沒記錯大昭文官請罪也有一套流程。”
她面向底下的一眾官員，聲音不高卻帶著說不出的威壓，“看來爾等已經忘了自己的請罪流程，本宮現在來幫你們回憶一下！”
“你們若真想請罪，該脫去官袍，解下玉帶，手持官印徒步走至聞過鼓前，親手敲響聞過鼓，在連敲三下之後，面向皇城和方向自請卸職、自認瀆職、自領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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