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子回來之後的第三天,歸途小館來了一個陌生人。
不是從山坡上來的,不是從訓練場來的,不是從議會區來的。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時雨第一個看見他。他站在院子門口,穿著灰撲撲的長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灰。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口鍋,看著那些碗,看著那盞燈。看著看著,眼眶紅了。
時雨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找誰?”
那人看著她,看了很久。“找煮湯的人。”
時雨說:“阿英姐姐在裡面。你排隊。”
那人點點頭。他走到隊伍最後面,排著。排了很久,排到灶臺前。阿英正在盛湯,頭也不抬。“喝什麼?”
那人說:“什麼都行。”
阿英盛了一碗,遞給他。他接過來,低頭看著那碗湯。湯很清,飄著幾片菜葉子。熱氣往上冒。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喝了一口。燙,但他沒吐出來。含在嘴裡,慢慢嚥下去。咽完了,他愣在那兒,端著碗,一動不動。阿英等著。等了一會兒,他忽然哭了。不是流淚,是哭。蹲在地上,抱著碗,哭得很大聲。旁邊排隊的人都看著他。阿英也不催,就等著。他哭完了,站起來,把碗還給阿英。
“謝謝。”他說。
阿英接過碗。“不用謝。”
他站在那兒,看著阿英。“你這湯,能治傷。”
阿英說:“什麼傷?”
他說:“道傷。修行走火入魔,道基裂了,治不好。喝了你的湯,裂的地方開始合了。很慢,但確實在合。”
阿英看著他。他的臉還是白的,眼睛底下青黑,但比剛來的時候好了一點。她看了一會兒。“那就多喝點。”
那人點點頭。他又排到隊伍最後面,等著。又喝了一碗。又排,又喝。喝到第三碗,他的臉不白了,眼睛底下的青黑也淡了。他站在灶臺前,看著阿英。“你這湯,叫什麼名字?”
阿英說:“歸途湯。”
那人唸了一遍。“歸途湯。”他點點頭。“好名字。”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阿英。“阿英姐,我叫陳道。從東玄界來的。走了三個月,打聽到這個地方。來對了。”他走了。
時雨蹲在灶臺邊,看著他的背影。“阿英姐姐,他的傷好了嗎?”
阿英說:“沒好。好了一點。”
時雨說:“那他還會來嗎?”
阿英說:“會。”
第二天,陳道又來了。排在隊伍前面,喝了一碗。又排,又喝了一碗。喝了三碗,走了。第三天又來了。第四天又來了。第五天又來了。喝到第七天,他的臉不白了,眼睛底下也不青黑了。他站在灶臺前,看著阿英。“阿英姐,我的傷好了。”
阿英說:“好了就好。”
他說:“謝謝你。”
阿英說:“不用謝。是你自己好的。湯就是湯。”
陳道搖搖頭。“不是湯。是你。”他看著那鍋湯。“你煮了一輩子湯,等的不是火候,是人。湯裡有你的心。喝了,心就定了。心定了,道就穩了。道穩了,傷就好了。”他把碗還給阿英,轉身走了。這回走得很穩,不晃了。
時雨蹲在灶臺邊,看著他的背影。“阿英姐姐,他說的是真的嗎?”
阿英說:“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