籌備會散會時天色已暗，歸途小館的灶火卻燒得正旺。阿英從下午就開始備菜，灶臺上那口老砂鍋裡的歸途湯底沸了又沸，蒸汽從鍋沿升起來拉成筆直的白線，灶兒蹲在爐膛口把火苗壓成極小的銀白火心，紅髮在火光裡一明一暗地閃著。小湯在砧板邊切醬菜，刀工極快極勻，每片醬蘿蔔都薄得透光。
石桌上已經擺滿了碗碟。混沌子和晨曦從歸途樹下搬來幾張長凳，歸元從時間塔拎了一罈時雨私藏的陳年桂花釀，靈希抱著一盆剛從生命殿溫室裡分櫱的無歸苔蘚放在石桌中央當裝飾，苔蘚的銀白葉脈在煤油燈下極淡極柔地亮著。時雨靠在歸途樹幹上，沙漏擱在膝頭，偶爾睜眼看一眼石桌上越摞越高的菜碟，又重新閉上。星璇倒掛在攬月臺石欄上，嘴裡含著星珠，手裡捏著那枚剛從探針上拆下來的信標殘片，時不時用腳尖碰一下坐在下面石凳上打盹的冷凝霜的肩膀。冷凝霜沒有睡，她只是閉著眼，歲月劍連鞘擱在膝上，右手虎口上那圈劍紋在暮色裡極淡極穩地亮著。
艾爾莎把秩序之布合上，白金筆插回筆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雲芊芊抱著零從推演盤前站起來，零從她肩上跳下來，用小爪子扒拉著石凳邊緣，找了個最靠近灶臺的位置蜷成一團。赤霄靠在院牆上，兩隻眼全睜，短柄戰錘擱在腳邊，烈無雙蹲在柴房門口用磨石一下一下擦著新淬的柴刀，磨石的沙沙聲和灶臺上阿英攪湯的節奏恰好同步。寒夜從冰凰谷方向默默走來，手裡提著一籃剛從礦壁下摘的冰晶蘑菇，放在灶臺邊，朝阿英輕輕點了一下頭，又默默退到院牆角落繼續擦劍。陸行舟從天機閣頂樓探出頭，嘴裡叼著半截狗尾巴草，手裡攥著一卷剛校準完的因果推演資料，被雲芊芊一個眼神從樓梯上喊了下來。
歸塵帶著石破天、公孫劍、鐵心蘭和蘇九兒從側廳走出來，剛跨進院子，石破天就被眼前的陣仗震得腳步一頓。他從小在碎石宗吃大鍋飯長大，後來在觀測站跟宋姨搭夥，哪裡見過這麼多人圍著一張石桌吃飯。阿英從灶臺邊探出頭，手裡還握著那把舊木勺，招呼他們快坐下，說今晚沒有外人，都是自家人吃飯。石破天把碎石錘靠在歸途樹根上，在長凳最邊緣坐下，腰板挺得筆直。赤霄從牆根下朝他揚了揚下巴，問他錘面上的法則紋路是自己凝的還是歸塵幫的。石破天說是自己凝的，在枯骨林外圍砸了不知多少具法則傀儡，砸一具凝一道。赤霄嗯了一聲，把碟子裡的醬牛肉往他那邊推了推，說多吃點，砸傀儡費力氣。石破天雙手捧起碗，低頭扒了一大口飯，耳根微微發紅。
公孫劍抱劍靠在歸途樹幹上，寒夜從院牆角落走過來，兩人對視了一瞬。寒夜沒有說話，只是用指尖在劍鞘上極輕極短地敲了一下。公孫劍將長劍出鞘寸許，劍鋒上那層銀白劍意在暮色裡極淡極亮地一閃。兩股劍意在空中極輕微極短暫地碰觸了一下，隨即各自收斂。寒夜轉身走回牆角繼續擦劍，公孫劍將長劍推回鞘中，嘴角極細微極迅速地往上彎了一下。冷凝霜靠在石凳上把這一幕看在眼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鐵心蘭在石破天旁邊坐下，玉算盤擱在膝頭，目光卻一直往灶臺方向飄。小湯正把一碟新拌的醬蘿蔔端上桌，鐵心蘭拿起筷子嚐了一口，眼睛忽然亮了。她放下筷子，從袖中抽出一份空白契約，問小湯能不能把這醬蘿蔔的配方授權給鐵劍商會，利潤三七開，商會負責渠道，小湯出配方。小湯愣了一下，說配方是阿英祖祖教的，得問師父。阿英頭也不回地說了句“你自己的配方自己拿主意”。小湯想了想，在契約上籤了字。鐵心蘭把契約收進袖中，又夾了一筷子醬蘿蔔。
蘇九兒坐在歸元旁邊，兩人中間擱著一面備用銅鑼。她從布包裡掏出混沌遺族主實驗室遺址永久觀測站的最新監測資料，歸元將資料逐頁翻完，從腕間沙漏裡調出一粒極小的定序星砂嵌入銅鑼的校準槽。銅鑼表面那圈古老紋路在星砂嵌入的瞬間極輕極柔地亮了一下，隨即恢復沉寂。蘇九兒低頭看著校準槽裡那粒正在緩緩旋轉的星砂，抬頭對歸元說資料傳輸的定序基準比以前更穩了。歸元點了點頭，將沙漏重新掛回腕間。
陸行舟從桌尾繞過來，手裡端著飯碗，嘴裡還叼著那半截狗尾巴草。他擠到石破天旁邊，問法則共鳴術在碎石宗弟子中的實戰轉化率有沒有詳細資料，他最近在推演柴門修行體系對憶界因果線的長期影響，缺實戰樣本。石破天從懷裡掏出《柴門》第四章的測試記錄，兩人就著頭頂的煤油燈逐頁討論起來。雲芊芊抱著零坐在石凳上，看著陸行舟那副認真勁，低頭對零說了句“這小子終於肯主動找人要資料了”。零用尾巴掃了掃她的手腕。
灶臺邊，阿英把最後一鍋湯端上石桌。林昊從歸途樹下站起來，把斧頭靠在水缸邊，走到石桌前坐下。阿英把那隻豁口碗放在他面前，又給歸塵也放了一隻一模一樣的。歸塵端起碗喝了一口，阿英問他鹹淡，他說正好。林昊也端起碗喝了一口，說比昨晚的濃。阿英用圍裙角擦了擦手，說明天燉排骨湯。歸途樹上那盞舊煤油燈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火苗極穩極沉。
暮師叔拄著筆杖從靜室慢慢踱出來，在老冊子上畫下今晚石桌邊所有人吃飯的速寫，在旁邊寫了一行字：“編委會籌備會圓滿。歸途小館設家宴，柴門代表團全員在席。赤霄贈肉於石破天，寒夜與公孫劍以劍意交，鐵心蘭嘗小湯醬蘿蔔即籤契約。歸途宮燈火通明，灶火不熄。”（第2642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