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姨是在法則協調會結束後的第三天傍晚提起這件事的。她蹲在茶田邊摘最後一茬秋芽，手指極輕極快地掐著芽莖，忽然停下來，把茶簍擱在茶壟上，走到石桌邊對歸塵說：“北域有幾個小宗門聯名來信，說他們那邊新復甦的寒鐵礦脈產出的寒鐵品質極高，但礦脈深處有極不穩定的法則亂流，開採難度太大。礦區裡有個老鐵匠，當年我在法則禁區裡救過他的命——他的右臂就是在礦難中被法則亂流撕碎的。他想請你過去看看，能不能用柴門的法則共鳴術幫他穩住礦脈。”
歸塵正把磨好的柴刀舉到眼前看刃口，聽到這裡把刀擱在磨石邊。宋姨極少主動提要求，能讓她開口的事，都不是小事。“礦脈裡的法則亂流屬性是什麼？”
“老鐵匠在信裡說，亂流的波動頻率和枯骨林傀儡核心的殘渣頻率完全一致。”宋姨從腰間抽出銅鑼錘，在石桌上極輕極短地敲了一下，“也就是說，那礦脈深處很可能埋著混沌遺族在北域的法則實驗遺蹟。”
歸塵將柴刀別回腰間，轉向鐵心蘭。鐵心蘭已經把玉算盤撥了好幾輪，說北域寒鐵礦區就在商會物流網路的邊緣節點上，飛舟當天就能到。蘇九兒從側間探出頭，說北域那邊的監測節點正好需要升級加密頻道，她可以順路去校準。石破天扛著碎石錘大步走過來，嗓門極大：“師父，我也去！枯骨林分點的訓練有韓石盯著，我跟你去北域！”
歸塵看了他一眼。石破天現在已經是碎石宗實際上的代掌門，枯骨林分點的訓練、南疆分點的駐派、北域分點的籌備，所有事務他都衝在最前面。這次去北域可能涉及混沌遺族法則實驗遺蹟的勘探，帶上他最合適。又看向宋姨，宋姨已經把銅鑼錘插回腰間，茶簍交給韓石，拍拍手上的泥土說好些年沒見那老鐵匠了，正好去看看他的胳膊怎麼樣了。
飛舟在暮色中升空，鐵心蘭在駕駛艙校準航線，蘇九兒在旁邊用銅鑼加密頻道同步更新北域監測節點的定序基準。宋姨靠在舷窗邊，手裡握著那把銅鑼錘，沉默地看著窗外越來越近的北域雪峰。歸塵坐在她對面，將林昊傳下的舊斧從揹包裡取出來，用軟藤紙輕輕擦拭斧柄上那些極深極舊的磨痕。
北域寒鐵礦區位於憶界最北端的雪峰山脈深處，終年積雪，靈氣稀薄，但礦區深處的法則波動卻極有規律——每隔一段時間，雪峰深處便會傳來極低沉極悠長的法則脈衝，脈衝頻率與枯骨林、熔爐廢墟、天劍門的法則鎖鏈完全一致。飛舟降落在礦區邊緣的小鎮上，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和幾排礦工宿舍。街盡頭有一座用寒鐵廢料搭成的石屋，屋前支著一座極簡陋的鐵匠爐，爐火在雪風裡極穩極亮地燃燒著。一個白髮蒼蒼、右臂齊肘而斷的老鐵匠正坐在爐前，左手握著鐵鉗，鉗中夾著一塊剛出爐的寒鐵粗坯。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那隻佈滿老繭的左手極細微極短暫地顫了一下。
“宋丫頭。”老鐵匠的聲音極蒼老極沙啞，但每個字都像是用錘子敲進鐵砧裡，“你還沒老到敲不動鑼？”
宋姨從歸塵身後走出來，手裡握著銅鑼錘，看著老鐵匠空蕩蕩的右臂袖管，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老莫，你的手——”
“礦難那年的事了。不提了。”老鐵匠莫鐵心把鐵鉗擱在鐵砧上，站起來走到宋姨面前，用那隻僅剩的左手極用力極穩地握了一下宋姨的手，“你來，我就高興。這位就是你說的那個劈柴小子？”
歸塵朝老鐵匠端正地抱了一拳。莫鐵心上下打量了他好一會兒，目光最後落在他腰間那把柴刀上，說了句“好刀”，然後轉身朝石屋走去。“進來吧。礦脈裡那東西，等你好些年了。”
石屋裡極簡陋，只有一張用寒鐵板焊成的桌子和幾把同樣用廢鐵拼成的凳子。桌上攤著一張用炭筆手繪的礦脈走向圖，圖上標註了數十處極不穩定的法則亂流節點，所有節點的波動頻率都指向礦脈最深處一個被標註為“禁區”的位置。莫鐵心說，礦脈開採到深處時挖出了一座被法則封印封死的古老遺蹟，封印結構與枯骨林石碑的法則灼痕完全一致。他的右臂就是被遺蹟外圍的法則亂流撕碎的。這些年他一直在用最笨的辦法記錄亂流的變化規律——每天早晚各測一次溫度、溼度和法則波動強度，資料密密麻麻記滿了厚厚一摞廢鐵板。
石破天蹲在地上把那些廢鐵板逐頁翻完，站起來對歸塵說這批資料與枯骨林分點記錄到的傀儡核心殘渣衰減曲線完全吻合。歸塵將灰金絲線從指尖凝出，極輕極柔地探入礦區深處的法則亂流中，神識沿著亂流的脈動往礦脈更深處追溯，在礦脈最深處觸到了一道極古老極厚重、正在緩慢搏動的法則封印。封印結構與枯骨林的鎖鏈同源，但比他之前劈開的任何一道都更古老——這是混沌遺族在北域留下的實驗遺蹟。
他把灰金絲線收回指尖。這道封印的甦醒週期極長，目前還處於半沉睡狀態，但礦脈的持續開採正在加速它的甦醒。一旦封印完全啟用，整片礦區的法則亂流會瞬間飆升到足以吞噬所有礦工的程度。必須在封印甦醒之前，從礦脈深處把它劈開。
莫鐵心用左手從爐火中夾起一塊剛淬完火的寒鐵粗坯，粗坯內部極深處隱隱流轉著極淡極微的灰金法則殘渣——與歸塵丹田裡那片沉寂的灰金光芒恰好同頻。歸塵發現，莫鐵心用來淬火的淬火劑不是普通的水，而是礦區深處湧出的極古老極純淨的法則泉水，泉水中蘊含著極細微極純淨的元初法則碎片。鐵心蘭接過粗坯仔細看了看，說如果用這種淬火劑批次處理商會庫存的寒鐵，跨界靈材調配的成本將大幅下降。石破天則蹲在爐火邊，看著粗坯內部那層灰金法則殘渣，忽然說這和他當年在斷層帶吸收的傀儡核心碎片一模一樣。歸塵沉默了一會兒，轉向莫鐵心：“老莫叔，你淬火用的泉水，源頭在哪裡？”莫鐵心用鐵鉗指了指礦脈深處：“就是那座被封印的遺蹟底下。泉水從封印裂縫裡滲出來，我接了幾十年，用這泉水淬過的寒鐵比普通寒鐵韌好幾倍。但源頭底下有東西，我不敢再往下挖了。”歸塵將柴刀別回腰間：“明天進礦脈，幫您把封印劈開。”（第2659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