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鎮北城繼續北上，官道在身後漸次變窄變破，最終徹底消失在了一片極荒涼極遼闊的戈壁邊緣。歸塵在戈壁入口處停下來，將手掌貼在一塊半埋在砂礫中的界碑上，界碑表面刻著的字已被風砂磨得幾乎看不清，但沉寂極細微極輕緩地一震，碑石深處殘留的法則波動極微弱極紊亂，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根源上撕裂過。這片戈壁的法則環境比他沿途經過的任何地方都更稀薄、更破碎。
他沿著戈壁深處極模糊極零散的車轍印走了大半日，腳下的砂礫從灰褐漸次過渡為極暗極沉的鐵黑色，空氣裡的法則波動也越來越稀薄，到最後幾乎歸於死寂。就在這片死寂的戈壁深處，沉寂忽然極細微極輕緩地震顫了一下——不是法則脈衝，不是封印殘餘，而是某種更微弱、更隱蔽、但存在感極頑固的東西，帶著極沉重極壓抑的怨念，從戈壁深處極遙遠極幽暗的地方隱隱傳來。
歸塵循著這股怨念又走了許久，戈壁深處漸漸浮現出一片極破敗極荒涼的村落廢墟。村口的石坊塌了大半，坊樑上的刻字早已被風砂磨平，殘垣斷壁間稀稀拉拉搭著幾間用廢棄木材和乾草勉強拼湊起來的棚屋。一個極瘦極小、皮膚被戈壁烈日曬得極黑極粗的男孩正蹲在其中一間棚屋門口，手裡握著一塊極普通的鵝卵石，石面已被他反覆摩挲得極光滑極亮。他低著頭，對著鵝卵石極輕極慢地說著什麼，語氣極認真極鄭重，像是在跟一個極重要的人彙報極重要的事。
歸塵在他面前蹲下來，問他叫什麼名字。男孩抬起頭，眼神極清澈極安靜，說村裡人都叫他小石，因為他喜歡撿石頭。他指著村外那片極荒涼極空曠的戈壁深處說，前些天有商隊經過時，戈壁深處忽然爆開了一股極強烈極紊亂的法則亂流，商隊裡的修士說那是什麼上古封印裂開了，要趕回鎮北城報信，走之前給了小石一塊靈石當報酬。可小石不想要靈石，他只想讓他們幫忙把他阿爸找回來——他阿爸好些年前去戈壁深處的廢礦區採一種叫“黑曜石”的稀有礦石，就再也沒有回來。
歸塵看著小石手裡那塊被摩挲得極光滑極亮的鵝卵石，問他阿爸是不是也喜歡撿石頭。小石用力點頭，從懷裡掏出另一塊鵝卵石，比他手裡那塊更光滑更亮，邊緣有一道極細極深、但被反覆摩挲得幾乎看不見的舊裂痕。他說這塊是他阿爸留給他的，是阿爸在廢礦區撿到的最後一塊石頭，託人帶回來給他，說這塊石頭裡住著極古老的星星，讓他好好保管。他撿了這麼久的鵝卵石，就是想撿到一塊和這一模一樣的——他覺得只要撿到了，阿爸就會回來。
歸塵將那塊有裂痕的鵝卵石極輕極小心地接過來，沉寂極輕極柔地探入石質深處，在鵝卵石內部極深處觸到了一組極細微極古老、但存在感極穩固的星辰法則殘片。這些殘片與星砂荒漠阿星畫在星砂石板上的星軌圖譜法則屬性高度相似，但更古老、更原始，像是星辰法則在尚未被任何修士定義之前最原初的形態。這不是普通的鵝卵石，是極古老的隕星碎片。小石的阿爸在廢礦區深處無意中發現了這些隕星碎片，把它們當成普通的黑曜石撿了回來。
歸塵把鵝卵石還給小石，告訴他這塊石頭裡確實住著極古老的星星，他阿爸沒有騙他。然後他問小石，願不願意帶他去戈壁深處那個商隊修士說的封印裂口看看。小石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他帶著歸塵穿過早已廢棄的礦道入口，沿一條極窄極暗、被法則亂流反覆撕裂過的礦道往更深處走去。礦道盡頭是一片被極劇烈極紊亂的法則亂流完全覆蓋的廢棄礦區，礦區正中央的地面上裂開了一道極寬極深極新的裂縫——那就是商隊修士說的上古封印裂口。
歸塵在裂縫邊緣盤膝坐下，將沉寂探入裂縫深處。神識中映出的不是封印殘片，而是極紊亂極劇烈的法則亂流在極不穩定極頻繁地自行震顫。這不是封印，是礦脈。混沌遺族在極古老的時代曾在這片戈壁深處開採過黑曜石，用極精密極剋制的法則封印將礦脈深處最活躍的法則節點封住以防礦脈崩塌。封印的手法與灰石峽谷陸沉佈置的禁制節點極相似，只是更古老更粗糙。經歷太久的歲月，封印自行老化開裂，被封印壓了太久的法則亂流從裂口湧出，形成了這場突如其來的法則亂流。而在裂縫最深處、被極厚極密的法則殘渣半掩著的廢棄礦道岔口處，沉寂極細微極輕緩地觸到了一組極微弱、極安靜、但存在感極頑固的法則殘片——那是人類的骸骨。骸骨旁邊散落著幾塊極不規則極粗糙、但內部流轉著極細微極古老星辰法則殘片的黑曜石礦石。其中一塊礦石的表面刻著一行極潦草極用力、但刻痕極深的字跡：“小石，阿爸找到極好的星星了。等你長大，阿爸帶你一起撿。”
歸塵將灰金絲線從裂縫深處極輕極柔極緩地收回來，在廢棄礦區中央以劈柴的力道將沉寂鋪開，灰金法則光膜極安靜極平穩地覆蓋住整片裂縫。那些極紊亂極劇烈的法則亂流在沉寂的牽引下極緩慢極平穩地自行收斂，裂縫深處的封印殘片被逐層牽引、逐層歸檔。礦區深處那幾塊黑曜石礦石被他極輕極小心地託了上來，連同那具骸骨一起安放在礦區邊緣一處極安靜極平坦的石臺上。
他站在石臺前朝那具骸骨極鄭重極端正地抱了一拳，然後帶著小石走到石臺前，告訴他阿爸沒有騙人——他找到了極好的星星，一直留在廢礦區深處，等著親手交給他。小石跪在石臺前把他撿的所有鵝卵石一顆一顆極認真極鄭重地擺在阿爸身邊，每一顆都極光滑極亮，和阿爸留給他的那塊一模一樣。
“阿爸，我也撿了好多星星。以後你不用一個人撿了，我陪你一起撿。”
歸塵以劈柴的力道將沉寂探入小石丹田深處，在他虎口上種下了一道極細微極淡、但存在感極穩固的灰金法則印記。以後小石撿石頭時虎口會震顫，震顫傳到丹田，印記會自己跟著跳。這道印記會一直陪著他，替他感應黑曜石內部封存的極古老極細微的星辰法則殘片，帶他找到這片戈壁深處更多阿爸沒來得及找到的星星。
離開荒村那天卯時，歸塵在村口石坊前劈完早柴，將豁口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小石用戈壁深處極難得的清泉燒的涼水，翻開觀測日誌記錄下遠行證道的收穫。他擱下筆，背上行囊沿戈壁北側極模糊極零散的車轍印繼續走去。身後村口石坊下，小石正蹲在地上極認真極專注地撿石頭。虎口上那道極細微極淡的灰金法則印記在晨光裡極輕極柔地一閃一閃，和他阿爸留給他的那塊鵝卵石上的舊裂痕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