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觀測站往東南走，地貌在腳下漸次變得溼潤而平坦。丘陵退去之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極遼闊極安靜的濱海平原。空氣裡的法則波動漸漸混入極細微極均勻的鹹溼氣息，沉寂鋪開時，神識往更遠處延伸，在極遙遠極幽暗的地方觸到了一組極龐大、極古老、但正在極緩慢極吃力地自行運轉的法則結構。那不是封印，不是禁制，而是這片海域本身的法則核心——它太老了，老到維持迴圈的法則絲線大半已經斷裂，但核心深處仍極固執極頑強地自行脈動著，每一次脈動都向外釋放出極細微極沉重的法則漣漪。那漣漪拍打在海岸線上，與潮水漲退的節奏完全同步。
歸塵循著這組脈動走了數日，腳下從平原漸次過渡為沙灘。細沙極白極軟，踩上去極安靜極輕柔。海岸線盡頭是一個極小的漁村，幾間用礁石壘成的石屋錯落在沙灘與礁岩之間，屋頂覆著極厚極密的海草。漁村碼頭泊著幾條極舊極破的小漁船，船身上的漆早已被海風剝蝕殆盡。幾個老漁民正坐在碼頭邊補漁網，手法極熟練極有耐心，和宋姨在老茶樹下掐芽尖時手指極輕極快地一掐一模一樣。
一個極老極瘦、皮膚被海風和烈日磨得極粗糙極黝黑的漁民正蹲在碼頭邊緣，極安靜極專注地盯著海面。他叫洪伯，是這片漁村最老的漁民，守著這片海好些年了。他告訴歸塵，海里有個極古老的“海眼”，祖輩們口口相傳，說那是海神爺的眼睛，海眼一閉魚群就散了，海眼睜開魚群就回來。他小時候跟爺爺出海，曾在極深極暗的海底見過海眼睜開的樣子——極亮極藍，和整片海的潮汐一個頻率，一呼一吸，魚群就跟著那光走。後來不知為什麼海眼越來越暗，到現在已經好些個年頭沒亮過了。他在海邊等了這麼多年，就等著海眼再亮一次，親眼看一眼那極亮極藍的光。
歸塵將沉寂鋪開，神識沿碼頭往海底深處延伸。在極深極暗的海底，沉寂觸到了那組極古老、極龐大、但正在極吃力極勉強地自行運轉的法則結構——海眼。海眼內部的法則絲線大半已經斷裂，核心深處極暗極微弱，但仍在極固執極頑強地自行脈動著，每一次脈動都牽扯著整片海域的潮汐和魚群的洄游。海眼還活著，只是太老太累了，快要轉不動了。
他告訴洪伯，海眼還在，只是太累了，需要有人幫它把斷掉的法則絲線重新接上，讓它重新轉起來。洪伯把漁網極輕極慢地放在碼頭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極鄭重極用力地點了點頭。
歸塵盤膝坐在碼頭邊緣，將柴刀橫在膝上。沉寂極安靜極平穩地鋪開，灰金法則光膜沿海底極緩極慢地擴散，在海眼核心極深極暗處逐層剝離那些斷裂了太久的法則絲線，以挑水時極綿極穩的力道將它們一根一根重新接上。洪伯跪在碼頭邊緣，用那雙被漁網磨了大半輩子的手輕輕按在棧橋的木樁上，感受著海眼核心深處那絲正在極緩慢極吃力地重新亮起的光。
海眼核心所有斷裂的法則絲線全部重接完成，極深極暗的海底忽然極輕極柔極緩地亮起一點極微弱極藍的光。那光極淡極輕，但存在感極穩固，與歸塵丹田深處那片沉寂的旋轉節奏完全同步。洪伯渾濁的眼淚沿著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極緩極慢地淌下來。他小時候跟爺爺出海，見過海眼睜開時那極亮極藍的光，和眼前這點極微弱極藍的光一模一樣。他在海邊等了這些年，終於等到了。
歸塵將柴刀別回腰間，告訴洪伯，海眼已經能自己轉了。以後每年開春海眼都會亮一次，潮汐會按它古老的節奏漲退，魚群會循著它的光回來。洪伯用手背極重極快地擦了一下眼睛，說他會告訴村裡所有漁民——海神爺的眼睛，又睜開了。歸塵背上行囊繼續往更遠的東南方向走去。身後那片極遼闊極安靜的灰藍海面上，海眼核心深處那點極微弱極藍極固執的光正在極緩極慢極穩地自行脈動著，潮聲極古老極悠遠，和漁村碼頭邊洪伯補漁網時漁線穿過網眼的節奏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