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塵划著洪伯那條極舊極破的小漁船，沿古航道繼續往東南方向駛去。阿潮站在礁石最高處的身影在身後越來越小，但他虎口上那道沉寂印記在燈塔極淡極藍極固執的光芒映照下，仍在極輕極柔極固執地閃爍著，像一顆被海浪反覆沖刷卻始終不肯沉沒的星辰。海面上的法則波動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紊亂，沉寂鋪開的神識沿著航道往極深極暗的海底延伸，觸到無數極細微極零散但存在感極頑固的法則執念碎片——它們不是封印，不是禁制，而是這條極古老極漫長的海底航道上無數失事商船與漁船的殘骸中，那些沒能等到燈塔重新亮起的遇難者留下的最後執念。
船頭前方極遙遠極幽暗的海面上漸漸浮現出一片極龐大極沉默的廢墟。數以百計的沉船殘骸堆積在航道兩側的暗礁之間，有的船身被礁石從中剖開，斷口極光滑極鋒利；有的桅杆折斷，斜插在海底砂泥深處，船帆早已被海水泡爛；有的甲板上還散落著早已鏽蝕的商船貨箱，箱蓋半開，裡面封存著早已失效的法則信標殘片。所有殘骸都在極緩極慢極沉默地訴說著同一件事——這片海域曾是一條極繁榮極繁忙的航道，無數商船和漁船曾從這裡駛過，直到霧海燈塔熄滅、海眼黯淡、航道上的法則亂流越來越烈，商船一艘接一艘觸礁沉沒。而在這片沉船墳場的最深處，極濃極暗的亂流核心處，一艘極古老極巨大的沉船殘骸極安靜極沉默地躺在海底。船身被礁石從中央貫穿，桅杆全部折斷，但船樓甲板上還殘留著一塊被法則亂流反覆撕裂、卻仍極固執極頑強地釘在原處的銅質銘牌，上面刻著極工整極鄭重的一行字：“遠洋號·鐵劍商會極南勘探隊。”
鐵心蘭跟歸塵提過這艘船。遠洋號是鐵劍商會極盛時期最先進的勘探飛舟，商會當年派出多支勘探隊沿古航道南下，想在極南海域開闢新的靈材航線。遠洋號是其中最深的一支，後來在霧海燈塔突然熄滅後觸礁沉沒，連同勘探隊蒐集的極珍貴極完整的古航道法則測繪資料一起葬身海底。商會一直想找回這批資料，但航道上的法則亂流太烈，救援船隊根本進不來。如今這片沉船墳場裡的法則亂流在沉寂的牽引下，正極緩極慢極穩地自行收斂。
歸塵划著小漁船靠近遠洋號殘骸，將手掌極輕極慢地貼在船樓甲板那枚銅質銘牌上。沉寂極輕極柔地探入沉船核心深處，在船底極深極暗的貨艙內觸到了一組極龐大極完整、但表面覆滿法則鏽跡的測繪資料核心。核心內部的法則絲線大半斷裂，但核心最深處仍極固執極頑強地自行脈動著，鏽跡太厚太密，它快要撐不住了。歸塵盤膝坐在沉船甲板上，沉寂極安靜極平穩地鋪開。灰金法則光膜沿測繪資料核心極深處逐層剝離法則鏽跡，以挑水時極綿極穩的力道將斷裂的法則絲線一根一根重新接上。鏽跡剝離乾淨的瞬間，那組封存了極古老極完整古航道法則測繪資料的核心極輕極柔極緩地自行旋轉起來。所有航標定位資料、所有暗礁分佈圖、所有燈塔之間的法則共鳴節點全部完整歸檔——這份資料可以重建整條古航道的法則導航系統，配合剛剛修復的所有燈塔，讓商船以後能安全地沿著這條航道南下。
遠洋號沉沒時還有幸存者。在測繪資料核心最深處，沉寂觸到了一組極細微、極安靜、但存在感極頑固的執念碎片。那是極南勘探隊的隊長，他在沉船最後關頭用自己僅剩的法則本源將測繪資料封存在船底貨艙最深處，用極簡極短的遺言刻在核心外殼上：“資料已封存。後人若至此，請將海圖帶回商會。遠洋號極南勘探隊長，絕筆。”遺言末尾還綴著另一行極淺極淡但筆跡完全不同的字，是後來刻上去的：“阿爸，阿媽說你去很遠的地方修燈了。等你回家。——小潮。”那歪歪扭扭的“潮”字，和礁石上阿潮虎口上被纜繩磨出的舊傷一模一樣。
歸塵在遠洋號殘骸的船長室廢墟里找到了隊長的遺骸。他將遺骸極輕極小心地背起來帶回小漁船上，在甲板上極鄭重極端正地朝測繪資料核心抱了一拳：“前輩的海圖我會帶回商會，您的孩子我見過，他在礁石上等到了您修好的燈。現在帶您回家。”（第2754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