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事，問吧。”
狄無病問的卻不是自家之事，而是將心頭疑惑說了出來。
“那株仙樹，我們獅子林群妖培育了數百年，日日以乙木精氣澆灌，如今已是不折不扣的天地至寶，仙長若想取走豈非易如反掌，別說拿來煉丹製藥，至不濟憑空服了，也能助長些修為，何故棄若敝履？”
這話問得十分大膽，路寧聞言卻哈哈一笑，並不曾著惱，“你這小妖，膽子倒是不小。”
他有意瞥了狄無病一眼，方才道：“也罷，今日貧道便與你說說道魔之別吧。”
“那虞星出身左道，然後學了魔教旁支，故此視天地萬物為芻狗，一切有利於自身修為的，都要掠奪為己用。”
“我出身道門正宗，故此踐行的乃是自身之道，講究不假外物，一切修為、一切神通，都求諸於己。”
“當然，道門修行效仿天地自然之道，天之道，損不足而補有餘，雖然不假外物，但天地靈氣我要採，天材地寶我也會取，只是講求法與度，妙道存乎一心，和虞星那等掠奪有本質不同。”
“敢問仙長，如何不同？”狄無病追問道。
“虞星掠奪，是見寶就要奪，見利就要搶，不問是否合乎道心與自身之道，只被慾念催動，這般妄為，修行之初自然是進境神速。”
“可如此行徑，愈到後來，慾望便愈難壓制，心魔叢生、劫數重重，終究難成正果，不被魔染，也會因為放縱慾念而自毀修行根基。”
“至於我道門，擅納萬物為己用，卻不是無止境的掠奪，魔門終究是要改換天地、以我為尊，我道門弟子，卻是師法天地、超乎天地而不爭……這其中的差別，非細心體悟，焉能分辨得清？”
一席話說得狄無病似懂非懂，片刻之後，這丫頭方才問道：“可那仙樹……仙長怎麼就能視若無物？無病自忖修行了數百年，平素性情也還算是豁達，但也做不到如仙長這樣，說放下便自放下。”
路寧心知肚明，這丫頭哪裡是放不下仙樹，分明是放不下獅子林與往日生活，如今不過是借物寓己罷了。
他有意點撥道：“吾輩修行人，不論修的是道，還是妖，亦或是魔、是佛，最終修的皆是本心本性。”
“日日修行，日日便都在斬去心中雜念，去了慾念妄執，凸顯真我。”
“於貧道來言，別說區區一株異樹，便是真正的成仙之機、長生之緣，若是不合本身之道，得之又有何用？仙草是朽木，靈丹是土疙瘩，神劍是路邊廢柴，憑是什麼天地間第一等的道法，也不過是夢幻泡影罷了。”
“汝修行數百年，什麼時候能把這些雜念盡數拋卻，找到本心，也許距離凝就妖丹的那一日便不遠了。”
狄無病再度沉默不語，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麼心思。
路寧知道這小妖一時間也不可能盡數領會自己言語之中的深意，故此轉過話題，笑道：“再者說，貧道雙眼不盲，那湛露潭中石上所生，不過一株腐草罷了，卻哪裡又能動吾之心？”
“腐草？”狄無病驚詫出聲，“仙長莫非看錯了，此仙樹非同小可，經我們獅子林群妖培育數百年，靈氣一日比一日充沛，果實一日比一日神異，有時風過之時，那果子搖晃，彷彿在對人微笑，風中還能聽見隱約笑聲……這般神異，怎會是腐草？”
路寧聞言，嗤笑一聲道：“你們雖然天生地養，可終究見識淺薄，看那株草似樹非樹、似草非草，能結出嬰兒般的果實，自身又有靈氣匯聚，便以為是寶貝了。”
“我且問你，你們可曾真正探究過此物究竟是何來歷？有何功用？”
狄無病怔了怔，老實搖頭道：“這倒是不曾，姐妹兄弟們見了此草，卻都不識，因為其若有靈智，天然能吞吸天地靈氣，故此都說此乃是天地靈根，至不濟也是即將成精的仙草，具體有何妙用，卻是從無人深究。”
“這便是了。”路寧嘆息一聲，“你們獅子林群妖不光缺了傳授，本性也太過淺薄，一貫便是不顧實質、只重表象，甚至將這般陋習用於修行，如何能進窺大道？”
“這株腐草哪裡是什麼寶貝，貧道曾在師門典籍之中見過記載，其名曰‘百幻金環草’，海外中土皆有出產。”
“此草其株纖弱，似木似草，莖具金紋，環絡如帶，故名金環，葉似翠羽，薄如蟬翼，朝舒夕卷，吸露而鳴，其實如嬰孩模樣，圓實瑩潤，色若凝脂，望之似笑、聽之有聲、嗅之有甘芳，似蘊天地靈秀。”
狄無病聽得入神，連連點頭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仙長所言，果然與那仙樹一般無二……原來它叫做百幻金環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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