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物理局》第4章 學術的壁壘(2)

作者:自大的凡人·8個月前

這不只是退稿。這是一種徹底的否定,一種將她和她發現的現象,排斥在主流天文學 discourse 之外的、禮貌而堅定的姿態。

不甘和一絲憤怒湧上心頭。她迅速將報告稍作修改,投向了另一個重要的綜合性科學期刊《自然》的子刊《自然·通訊》。這次的結果來得更快,不到二十四小時,一封同樣格式化的退稿信就躺在了她的郵箱裡,理由大同小異,並委婉地表示“研究主題與本刊範圍不甚契合”。

她不死心,又嘗試了《科學報告》(Scientific Reports),一個以發表範圍廣泛著稱的開放獲取期刊。這次甚至沒有進入送審階段,直接被編輯以“缺乏廣泛的學科興趣”為由拒之門外。

接連的打擊讓她有些發懵。她意識到,問題或許不在於她的資料或分析本身,而在於她觸碰了一個禁忌的邊界——將嚴謹的物理學觀測與被視為“軟科學”甚至“偽科學”的考古學、神話學聯絡了起來。這在現有的學科壁壘面前,是一種不可饒恕的“越界”。

就在這時,她收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郵件。發件人是她在一次國際會議上認識的、一位就職於歐洲某知名研究所的天體物理學家,馬克·索倫森。郵件主題是:“關於你最近的投稿”。

南曦心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或許索倫森看到了她被退稿的論文(有些期刊的預印本會在特定圈子裡流傳),併產生了興趣?

她點開郵件。

“親愛的南:

聽說你最近在投稿一篇……嗯……相當‘有趣’的論文。關於宇宙訊號和古代符號?(附帶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符號)

恕我直言,南,這聽起來更像是《X檔案》的劇本,而不是嚴肅的科學論文。我們都經歷過資料異常的困擾,有時候最離奇的訊號,往往源於最愚蠢的錯誤——比如咖啡灑在了電路板上,或者清潔工不小心碰到了某根線纜。(這真的發生過!)

我理解探索未知的誘惑,但我們必須警惕不要滑入神秘主義的陷阱。我們的領域建立在可驗證、可重複的實驗和堅實的數學基礎之上。將射電天文學與蘇美爾泥板聯絡起來……這實在超出了合理的推測範圍。

作為朋友和同行,我真誠地建議你放下這個想法,重新專注於你的主要研究專案。你在中性氫分佈模型方面很有建樹,那才是你應該投入精力的、有前途的方向。不要讓一時的……‘奇思妙想’,影響了你本可以非常光明的學術生涯。

希望你能認真考慮我的建議。

祝好,

馬克”

這封看似充滿“善意”和“關懷”的郵件,比那些格式化的退稿信更讓南曦感到刺痛。它代表了一種更深層次的排斥——來自同行,來自她曾經尊重、並視為同一陣營的科學家。他們不是沒有看到資料,而是選擇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憐憫的嘲諷,來否定她探索的方向。

這不僅僅是學術觀點的不同,這是一種身份認同的剝奪。她彷彿被貼上了“不靠譜”、“異想天開”、“瀕臨崩潰”的標籤。

隨後幾天,她隱隱感覺到周圍氛圍的變化。組會上,李振邦教授看她的眼神多了一絲複雜,不再主動詢問她的工作進展。其他同事與她交談時,也似乎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疏離。她甚至在研究所的咖啡間,無意中聽到兩個博士後低聲交談,提到了她的名字和“妄想症”這個詞,雖然在她進去時他們立刻噤聲,並換上了尷尬的笑容。

學術的壁壘,並非由磚石砌成,而是由權威期刊的審稿意見、資深同行的“忠告”、以及無形中流動的偏見和保守主義共同構築。它堅不可摧,因為它扞衛的不僅僅是知識,更是一整套既定的遊戲規則和話語體系。

南曦被孤立了。她的發現,如同一個具有傳染性的思想病毒,被隔離在她個人的意識牢籠之中。

她獨自坐在公寓的書桌前,窗外是阿里永恆的星空。那些曾經讓她感到敬畏和探索慾望的光芒,此刻卻顯得無比遙遠和冷漠。她感覺自己像一個手持珍貴火種的人,卻找不到任何願意接納這火焰的容器,反而被所有人視為可能引燃房屋的危險分子。

報告靜靜地躺在她的硬盤裡,那些驚世駭俗的對比圖依舊沉默。它們是真的嗎?她依然相信是的。但它們有意義嗎?在無人願意傾聽、無人願意驗證的此刻,它們的意義又在哪裡?

一種深沉的無力感,混合著不被理解的委屈,幾乎要將她淹沒。她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馬克·索倫森和李振邦教授的建議:放棄吧,回到“正常”的軌道上來。也許,那才是理智的選擇。

但當她閉上眼睛,那個來自宇宙深淵的、與遠古智慧共鳴的訊號,依舊在她腦海深處低語,固執地提醒她所見非虛。

壁壘已然矗立眼前。是撞得頭破血流,還是繞道而行?或者……是否有那麼一條被忽略的、通往壁壘之外的小徑?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而每一條路,都佈滿了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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