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就在意識即將崩潰的邊緣——
拉扯感驟然消失。
混亂的“色彩”和“形狀”如潮水般退去。
方向感猛然迴歸,帶著劇烈的眩暈。
顧淵猛地睜開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何時閉上了),發現自己還坐在預備室的地板上,渾身被冷汗溼透,劇烈地喘息。艾莎-α的營養槽中,膠質體劇烈地起伏、變色,顯然也經歷了巨大沖擊。7B的光點黯淡了許多,正在緩慢地自我重組。
“跳躍……結束。”王大錘的聲音在全船響起,罕見地帶著一絲極細微的、類似“疲憊”的失真,“飛船結構完整度:94.2%。生物系統輕度受損,正在自修復。能量儲備消耗:41%。核心系統:穩定。”
“位置確認?”南曦的聲音立刻切入,帶著緊繃後的沙啞。
短暫的延遲後,王大錘回答:“初步定位完成。已脫離‘迴音谷’跳躍點。當前座標……與預定目標點誤差:0.17光年。跳躍成功。”
艦橋裡隱約傳來壓抑的歡呼和如釋重負的嘆息。
顧淵掙扎著站起,扶著牆壁,走向艦橋。沿途他看到其他乘員正從固定裝置中解開自己,許多人臉色蒼白,眼神恍惚,顯然都經歷了不同程度的高維感知衝擊。但至少,他們還活著,飛船也還完整。
他進入艦橋時,南曦正看著主螢幕。螢幕上是新的星空影像,與跳躍前截然不同。一片巨大、暗紅色的星雲佔據了視野的一角,那是他們的新地標——NGC 6357星雲的邊緣,也是他們前往“歸零者”下一個線索點的必經之路。
“誤差在可接受範圍內,”南曦轉身,看向顧淵和其他陸續趕來的核心成員,“我們節省了超過一百年的航行時間。第一次跳躍……成功了。”
她的臉上沒有多少喜色,只有一種沉重的、任務推進後的冷靜。
“傷亡和損失報告?”她問。
李銳彙報:“七人出現嚴重空間感知失調,正在醫療艙接受治療,預計可恢復。十五人輕度不適。飛船外部感測器陣列部分過載損壞,可修復。生態園部分脆弱植物因重力波動受損。總體……比預計的最好情況稍差,但遠好於最壞情況。”
“意識共振三角狀態?”
顧淵感受了一下自己,又透過連線感知艾莎和7B:“艾莎需要時間恢復穩定,7B邏輯模組正在進行自檢和碎片整理。我……還好。但那種感覺……”
他回想起高維空間那純粹的、瘋狂的混亂,不禁打了個寒顫。
“那不是我們應該待的地方,”他低聲說,“哪怕只有一瞬。”
“但我們必須學會在那裡穿行,”南曦說,“為了更快地抵達,也為了……理解‘歸零者’和‘收割者’可能存在於怎樣的維度。”
她看向王大錘的投影:“‘幽靈’(她用了這個代號),分析跳躍全程資料,尤其是誤差產生的原因,以及對飛船各系統(特別是意識協同網路)的長期影響。我們需要為下一次跳躍做準備。”
“資料正在分析中,”王大錘回應,“初步發現:跳躍過程中,檢測到來自‘星語者’殘骸區域的微弱能量共振,對蟲洞穩定性產生了預計之外的干擾,是誤差主要來源。建議下次跳躍前,更徹底地掃描和規避類似‘記憶殘留’區域。”
利用逝者的痕跡進行跳躍,卻又被其干擾。宇宙的諷刺無處不在。
“全體乘員,”南曦開啟全船廣播,“第一次高維跳躍順利完成。我們已抵達預定星域。感謝所有人的付出和承受。現在,非必要崗位人員休息八小時。醫療組、維修組、意識協調組優先恢復。八小時後,我們繼續航程,前往下一個目標:NGC 6357內部,尋找‘歸零者’留下的第二個實地線索點。”
廣播結束。“希望”號內部,燈光逐漸恢復正常。引擎重新啟動,調整為常規巡航功率,朝著那片暗紅色的星雲緩緩駛去。
顧淵走到觀景窗前,看著那片逐漸變大的、孕育著新恆星的龐大星雲。第一次跳躍的痛苦和恐懼還殘留在神經末梢,但一種奇異的感覺也隨之而生。
他們真的做到了。他們以凡人之軀(和非人之軀),短暫地刺穿了宇宙的維度之壁。
這證明了他們的路,雖然充滿未知和危險,但至少……是走得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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