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巖點了點頭:“這也是‘熵減基金會’倫理委員會當初同意保留這個原型機的唯一理由——在文明存續的極端情境下,為那些自願犧牲者,保留一絲延續貢獻的‘可能性’。雖然王大錘沒有留下關於此事的遺言,但根據他生前的行為模式和價值觀推斷……”
“我們不是在替他做決定,”南曦接過話,她的眼神銳利起來,“我們是在執行他‘可能’會做的決定。同時,我們要為這個決定承擔全部責任——包括如果上傳後出現的‘東西’不是王大錘,或者以某種我們無法承受的方式存在,我們必須有處理的預案。”
她看向艾莎和7B:“我需要你們的技術評估。以金星文明和圖靈族對意識和存在形式的理解,這次上傳,最可能的結果是什麼?最好的情況是什麼?最壞的情況又是什麼?”
艾莎的膠質體微微波動:“最好的情況:你們捕獲到他意識消散前最後的、相對完整的‘自我模式’和記憶主幹,上傳後的數字體能夠保持連續性認知,雖然會失去很多基於身體的體驗和情感層次,但核心人格和知識得以保留。他會是一個……簡化版、但依然是他自己的數字存在。”
“最壞的情況呢?”
“最壞的情況:你們只捕獲到破碎的記憶碎片和扭曲的邏輯片段,加上病毒汙染殘留,上傳後的‘東西’是一個充滿痛苦、混亂、敵意,甚至可能攜帶‘收割者’病毒變種的……數字畸變體。它可能攻擊飛船系統,可能試圖自我複製擴散,也可能僅僅是……在無盡的混亂中哀嚎。”
邏輯單元7B補充:“還有一種中間可能:上傳成功,數字體穩定,但‘王大錘’的人格核心在數字化過程中被‘邏輯化’了。他會變得更像我們圖靈族,失去人類的非理性和情感深度,變成一個高效的、但冰冷的‘工具’。這從任務角度看或許是‘好’結果,但從你們人類的倫理看……”
“那是另一種死亡,”顧淵低聲說。
白色房間裡再次陷入漫長的沉默。風險清單長得令人絕望。成功率渺茫。倫理困境無解。
但“希望”號靜靜地躺在“熔爐”深處,等待著它的大腦。
地球在遙遠的後方,等待著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答案。
南曦走到控制檯前,手指懸在啟動鍵上方。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看著螢幕上王大錘平靜的遺容。
“投票吧,”她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同意啟動意識緊急上傳程式的,舉手。”
她第一個舉起了手,穩定,沒有顫抖。
趙巖沉默了幾秒,緩緩舉手。
艾莎的膠質體表面泛起一圈表示“同意”的漣漪。
邏輯單元7B的光點亮度增加,這是他們的肯定方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顧淵身上。
顧淵看著南曦舉著的手,看著她眼中那份沉重的、不容退縮的決斷。他又看向醫療艙裡的王大錘。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王大錘在變成數字體後,第一次“嘗”到模擬資料流時的興奮吐槽;想起他熬夜最佳化飛船設計時的專注側臉;想起他在最後時刻,還不忘留下飲料配方的、屬於人類的瑣碎溫柔。
然後,他用盡全身力氣,慢慢地、極其艱難地,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緊握,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但他舉起來了。
南曦的目光掃過每一隻舉起的手,最後落在啟動鍵上。
“記錄:星曆XXXX年X月X日,於‘磐石’基地,‘光明聯盟’最高決策層就是否對已故成員王大錘進行意識緊急上傳程式進行表決。應到五人,實到五人,贊成五票,反對零票,棄權零票。”
她的聲音在白色房間裡迴盪,像一份刻在墓碑上的判決書。
“程式,啟動。”
她的手指,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