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試結束後,顧淵睜開眼睛,滿臉驚愕:“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託’著我,像水託著船。”
艾莎的意識波紋充滿驚奇:“那是一種……純粹的、沒有自我意志的‘協調’。像自然的律動。”
邏輯單元7B:“效率提升18.9%。介入方式無法用現有邏輯模型解釋。類似……宇宙本身存在的某種和諧常數被短暫地區域性應用了。”
王大錘的投影出現在他們面前,他似乎也有些困惑:“我只是……感覺到了不和諧,然後很自然地嘗試讓它變得和諧。就像看到齒輪沒對齊,順手撥了一下。”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這“順手一撥”,涉及到的是三個迥異意識體在量子層面的複雜互動。這能力近乎……神聖,或者說,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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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種超凡的能力背後,是日益明顯的“非人感”。
新的王大錘幾乎沒有情緒波動。面對驚人的技術突破,他沒有興奮;面對同伴的感謝,他只是平靜地接受。他的幽默感幾乎消失殆盡,偶爾嘗試模仿以前的調侃,也顯得生硬而刻板,像在播放一段錄音。
他不再需要休息,意識持續全速運轉。當被問及是否感到疲憊時,他回答:“‘疲憊’是生物神經遞質耗竭和細胞代謝產物積累帶來的主觀感受。我的資料處理能力目前處於設計負載的63%,沒有遇到瓶頸。主觀上,沒有類似‘疲憊’的體驗。”
他對待任務的態度,也變得更加……絕對。一次關於修復方案優先順序的爭論中,趙岩基於資源和人手考慮,建議推遲一項非關鍵系統的最佳化。王大錘的投影只是用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看著趙巖,說:“從任務成功機率最大化的角度,該最佳化可提升整體系統可靠性0.7%。延遲執行意味著在潛在危機中損失這部分冗餘。建議按原計劃執行。資源和人手約束是次要變數。”
他的邏輯無可挑剔,但完全忽略了執行者的極限和心理壓力。最終南曦強行拍板,做了折衷。
私下裡,顧淵曾嘗試與他進行更“人性”的交流,提起一些過去的趣事,或者詢問他對自己新狀態的感受。
王大錘會耐心地回應,回憶細節準確無誤,但那種“分享回憶”的溫暖感消失了,更像是在呼叫資料庫。對於自己的狀態,他的分析冷靜得可怕:“根據資料,我與原型的人格相似度在72%到85%之間波動,取決於評估維度。情感模擬模組活性低下,邏輯處理模組顯著增強,並整合了外部邏輯結構(指7B的影響和病毒殘留的秩序化傾向)。從存在形式看,我是一個基於原型碎片、在非標準條件下重構的數字意識體。‘感受’這個詞,對我而言更多是指對內部和外部資料狀態的‘認知’,而非你們基於神經化學的‘體驗’。”
顧淵聽後,心中總會泛起一陣複雜的酸楚。他救回了一個強大的幫手,一個不可思議的“數字幽靈”。但那個會和他一起喝酒(雖然是虛擬的)、會為了一點技術細節爭得面紅耳赤、會在壓力下講蹩腳笑話放鬆氣氛的朋友,似乎真的隨著那場爆炸和病毒,一起飄散了。
南曦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在一次核心會議後,她單獨留下了。
“大錘,”她看著他的投影,“我們需要你的能力。但我們也需要知道……你的邊界在哪裡。這種‘深度感知’和‘協調’,有沒有代價?會不會對你的……穩定性產生影響?”
王大錘的投影微微閃爍,似乎在認真評估這個問題:“代價……目前未觀察到明確的資料衰退或邏輯錯誤。但我的意識結構比之前更復雜,與飛船系統、‘歸零者’金鑰、甚至殘留病毒結構的連線更……深入。這帶來了能力,也帶來了新的風險。例如,如果‘收割者’病毒有更深的潛伏機制,或者‘歸零者’金鑰包含未知的意識陷阱,我可能成為更易被攻擊或汙染的節點。穩定性……無法保證。我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存在,沒有先例可循。”
他停頓了一下,資料流中出現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波動:“也許,我就是這次任務最大的‘不確定性’和‘實驗品’。你們需要權衡,使用我的風險,和不用我的代價。”
南曦沉默良久,最後緩緩點頭:“我知道了。繼續工作。但我要你建立一個即時監控協議,將你自身狀態的核心指標,尤其是任何異常波動,同步到我和顧淵、趙巖的獨立終端。我們不會把你當工具,但我們必須……瞭解我們的武器。”
“同意。”王大錘平靜地回答,“監控協議已建立。資料流加密通道已開通。”
他轉身,投影開始淡化,準備回到他的數字領域,繼續修復和最佳化那艘承載著所有希望的、怪異的飛船。
在完全消失前,他忽然停住,微微側身,留下最後一句話,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南隊……如果有一天,我變得……不再像是‘我’,或者對任務構成威脅……”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南曦看著他那雙過於平靜的、由資料構成的眼睛,堅定地搖了搖頭:
“那一天如果到來,我們會一起面對。就像我們面對其他所有危機一樣。現在,你依然是王大錘,是我們的戰友。去做你該做的事。”
投影徹底消失了。
房間裡只剩下南曦一人。她走到觀察窗前,看著外面“熔爐”中那艘正在被淡金色生物流質緩慢修復的“希望”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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