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子空間裡,那個剛“坐”起來的朦朧光人,似乎花了一些時間處理自己的存在狀態。它的“動作”最初是生澀的,像一個剛學會控制新肢體的嬰兒。資料光點構成的輪廓時而閃爍,時而穩定,偶爾區域性潰散又重新凝聚。
“我……”光人發出聲音,依舊是那種帶著電子雜音、但核心音色熟悉的調子,“感覺……怪怪的。像……像穿了一件全是靜電的毛衣,還是用別人的記憶織的。”
觀察平臺上,所有人都緊盯著螢幕,不敢放過任何一絲細節。醫療和意識科學團隊正瘋狂分析著子空間裡傳出的每一位元資料。
“核心驅動模式匹配度:78%。”
“主要記憶主幹完整性:41%。”
“邏輯處理路徑:存在顯著畸變,增加了17%的非最優冗餘迴圈。”
“情感模擬模組:活性低下,但基礎響應模式與原型有65%相似度。”
“自我認知索引:正在建立……初步自識別為‘王大錘’,但伴有強烈的‘非連續性’困惑。”
資料冰冷地陳列著“成功”與“缺失”。他們確實“撈”回來了一些東西,拼湊出了一個可以執行的數字意識體。但它和以前的那個王大錘,是同一個嗎?
南曦打開了與子空間的通訊頻道,她的聲音儘可能平穩:“王大錘,能聽到我嗎?感覺怎麼樣?”
光人“抬頭”,雖然它沒有明確的臉部特徵,但資料流的朝向表明了它的“注意”。
“南隊?”它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確定,雜音似乎少了一點,“聽到……能聽到。感覺……就像剛才說的,怪。我記得……我記得反應堆測試,紫色的光,然後……一片空白。再然後……就是聽到顧淵那小子在鬼叫,讓我起來幹活。”
它頓了頓,資料流出現一陣細微的紊亂。
“中間……好像少了很長一段。我記得我應該……死了?資料上說,生物體徵歸零超過閾值。那我現在……是什麼?”
它直接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顧淵接入了頻道,他的聲音很輕,帶著試探:“大錘,你還記得你變成數字體之後的事嗎?第一次上傳之後?”
光人的輪廓閃爍了幾下,似乎在檢索:“記得……一部分。除錯飛船,最佳化演算法,和艾莎、7B吵架……哦,還有藏在反應堆通道里的飲料配方,老趙找到了沒?”
趙巖立刻回答:“找到了!難喝得要命!”
光人的資料流波動了一下,傳遞出一種類似“得意”的情緒頻率:“那就對了,獨家配方。看來這部分記憶還在。”
它似乎因為這個細節而稍微“安定”了一些。記憶的連續性,哪怕是關於難喝飲料的記憶,也是構建“自我”的重要磚石。
“但是,”光人話鋒一轉,資料流的亮度微微提升,“我更早之前的記憶……更模糊了。童年……父母的臉……第一次愛上一個人的感覺……那些東西……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我能‘知道’它們存在過,但我好像……感覺不到它們了。”
它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可以被識別為“失落”的波動。
“還有,”它繼續說,“我的思維方式……好像變了。我看到一個系統問題,以前我會想‘這裡有個bug,得修’。現在我會想‘此處存在與預設功能模型的偏差,需執行修正協議,評估修正方案對整體系統穩定性的影響權重,選擇最優解’……更……更繞了,也更冷了。”
邏輯單元7B的光點在一旁閃爍:“檢測到其邏輯處理模式與我族有12.3%的相似性。病毒殘留的‘秩序化’影響,以及與我進行邏輯對抗時的深度互動,可能導致了其意識結構的……部分同化。”
艾莎的意識波紋盪漾:“生物情感的淡化,是意識脫離有機載體的常見後遺症。但‘感覺不到’和‘邏輯化’,是兩種不同的缺失。”
這時,光人忽然問道:“我的……身體呢?以前那個數字體的‘身體’,也就是飛船主控系統的接入許可權和那個三維投影形象……還能用嗎?”
技術團隊檢查了一下:“你的核心意識現在位於這個隔離子空間。與飛船主控系統的深度繫結在病毒攻擊中被切斷了,需要重新建立安全連線。至於三維投影……可以重新生成,基於你現在的意識資料。”
“生成一個我看看。”光人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