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休整?”她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失望。
艾琳沒有回答。她從揹包裡拿出水壺,喝了一口所剩不多的水,然後開始仔細檢查自己的裝備。她先是用一塊破布擦拭著工兵鏟上的泥土和汙漬,檢查鏟刃是否有卷口或裂痕。
然後,她解下腰間的兩把刺刀——露西爾的那把法軍制式刺刀,和那把繳獲的、更短更厚重的德制刺刀。
她用手指輕輕拂過德制刺刀的刀身,冰冷的觸感讓她指尖微麻。她拿出另一塊稍細的布,蘸了點水壺裡珍貴的水,開始耐心地打磨刀鋒,發出細微而規律的“沙沙”聲。
這專注的姿態,與周圍環境的破敗和人群的茫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對她而言,維護好能讓自己活下去的工具,遠比抱怨環境更有意義。
卡娜看著艾琳的動作,沉默了片刻,也默默地從自己的揹包裡拿出步槍,學著艾琳的樣子,開始笨拙地清理槍管和槍機上的泥垢。動作生疏,但很認真。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逝。天空愈發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似乎隨時可能落下雨夾雪。寒冷再次變得咄咄逼人。
終於,在傍晚時分,團部那邊有了動靜。幾名軍官走了出來,其中就包括布洛中尉。他們開始按名單分發物資。
所謂的物資,也少得可憐。每人又多分到了一塊黑麵包,分量比在營部時還要少。一勺冰冷的、凝結著白色油脂的燉菜被扣進飯盒。
最“珍貴”的補充,是每人分到了幾根潮溼的、幾乎無法點燃的香菸,和一小塊粗糙的巧克力。
“就這些?”勒布朗都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分發物資計程車官面無表情:“補給線緊張,優先保障前沿。有得吃就不錯了。”
沒有人再爭辯。爭辯毫無意義。他們默默地接過那點可憐的“補給”,回到自己的位置,開始進食。
麵包硬得像石頭,需要用力才能咬動。燉菜冰冷油膩,難以下嚥。
但沒有人浪費,每個人都像完成一項任務般,機械地將食物塞進胃裡。
吃完這頓簡陋的晚餐,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沒有足夠的帳篷,大多數士兵只能露天而宿,依靠著殘垣斷壁,裹緊自己單薄的軍大衣和那塊帆布,試圖抵禦越來越重的寒氣和溼意。
艾琳和卡娜依舊共享著那兩塊帆布,背靠著冰冷的石牆,緊緊靠在一起。溫度比昨晚在營部時更低,撥出的氣息都變成了白霧。
遠處,炮火的閃光偶爾會照亮天際,像垂死星辰的最後掙扎。但在這裡,除了風聲和身邊同伴粗重的呼吸聲,一片死寂。這種死寂,比前沿陣地的喧囂更讓人心慌,因為它充滿了不確定性,彷彿暴風雨前令人窒息的平靜。
卡娜在黑暗中睜大眼睛,看著廢墟模糊的輪廓,聽著遠處隱約的炮聲,身體因為寒冷和一種莫名的恐懼而微微發抖。她忍不住向艾琳靠得更緊了些,低聲問:“艾琳姐……我們……會在這裡待多久?”
艾琳沉默著。她也在看著那片被炮火映亮的天空。多久?她不知道。或許幾天,或許只有幾個小時。戰爭從不按常理出牌。
她沒有給出虛假的安慰,只是抬起手臂,再次將卡娜往自己懷裡攬了攬,用身體擋住了一些從側面吹來的冷風。
“睡覺。”她最終只說了這兩個字,聲音在黑暗中顯得異常清晰,也異常疲憊。
卡娜不再說話,閉上眼睛,感受著身邊唯一的熱源和那微弱卻實在的保護。在這個小鎮,在這個充滿未知的“後方”,在這片似乎被世界遺忘的廢墟之上,她們像兩株緊緊依偎的、在寒冬中掙扎的野草,等待著下一個無法預知的明天。
艾琳沒有立刻入睡。她聽著卡娜逐漸均勻的呼吸聲,感受著懷中身體的輕微起伏,目光卻穿過廢墟,望向南方——巴黎的方向。
索菲的面容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像黑暗中劃過的微弱火星,帶來瞬間的刺痛和遙遠的暖意,隨即又被眼前冰冷的現實所淹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