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艾琳一個人去了實驗室。
她今天要做一件事。
找替代材料。
她在桌面上鋪開了很多東西。她看著這些東西。
心裡知道大機率不行。但她還是要試。不是因為國防部要求她試，是……她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想證明貝克爾中尉說的那個數字可以降下來。九千法郎。一個列兵三十年的津貼。這個數字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天，像一根刺，紮在什麼地方，不疼，但一直在。
沒什麼東西是能換的了，在她研究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她能做的，只是把外殼材質換一個，降低成本。
接下來是冷卻液。
這是最麻煩的部分。冷卻液的配方是她自己設計的，五種成分，其中兩種是進口的。那兩種進口試劑現在買不到。庫存的價格翻了五倍。她必須找到替代品，否則這個裝置的成本降不下來——不是降一點，是根本沒法量產。
她從櫃子裡取出幾個小瓶子，裡面裝著她昨天配好的幾種替代配方。比例不一樣，有的用國產的某種酸代替進口的，有的用一種工業級的溶劑代替另一種進口原料。她把這幾種配方分別塗在幾段測試導線上，然後用實驗室的小型加熱裝置模擬以太能透過時的溫度變化。
第一次測試。
她把第一段導線接入加熱迴路，啟動裝置。溫度慢慢上升。導線的表面溫度從室溫升到五十度，六十度，七十度。到八十度的時候，結晶層開始轉化。她看著溫度記錄儀上的曲線。曲線的斜率比標準配方陡。意味著升溫更快，吸熱效率更低。轉化持續了大概三十秒，然後結晶層飽和了。溫度繼續上升。一百度。一百二十度。一百五十度。
她關掉了裝置。導線的表面溫度最終停在一百六十度。標準配方的導線在同一測試中，表面溫度從未超過九十度。
她在紙上寫：替代配方A——效能下降約40%（吸熱效率降低，飽和溫度升高），成本降低約15%。備註：高溫下保護層老化加速，使用壽命縮短。
第二次測試。
替代配方B。用另一種國產試劑代替進口的。這次更差。結晶層在五十度就開始轉化，但轉化不均勻，有的地方快了，有的地方慢了。溫度記錄儀上的曲線不是一條平滑的弧線，而是一條鋸齒狀的線，上上下下的，像心電圖的病人。八十幾度的時候，導線表面有一處開始冒煙。她關掉了裝置。等它冷卻下來，檢查那處冒煙的地方。保護層燒了一個小洞，直徑大概兩毫米。透過洞能看見裡面的結晶層，變成了棕褐色的硬塊，像焦糖。
她在紙上寫：替代配方B——效能下降約65%，不均勻轉化導致區域性過熱，存在安全隱患，不可用。
第三次測試。
替代配方C。實際上就是她最初版本的弱化版，溫度過高會直接不可逆結晶化，徹底報廢，但也確實把成本降下來了。
她把剩下的幾種配方也試了。沒有更好的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一桌子的東西。鋼塊、銅絲、小瓶子、燒壞的導線、寫滿字的紙。燈光照在它們上面，投下各種形狀的影子。有些影子是長的，有些是圓的，有些說不清是什麼形狀，亂七八糟地疊在一起。
替代配方A或C。這兩個方案她寫在紙上，看著它。這也許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結果了。也許不是。也許還有別的配方，別的比例，別的沒試過的東西。但需要時間。一天不夠。一週也許也不夠。一個月也許就夠了。但她有多少時間。調令上寫的是“至戰爭結束”。但戰爭不會等她找到更好的配方再打。
每一天都有人死。九千法郎一個的裝置，軍方不會批次採購。他們買不起。他們會買便宜的。他們會買那個效能下降40%、成本降低15%的版本。他們會把那個裝置發給士兵。那些士兵會帶著它上戰場。然後他們會施法。持續二十秒以後，導線開始過熱。他們會繼續施法，因為敵人還在，因為不開火就會死。然後導線會燒穿。然後——她不想往下想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院子裡的床單還晾著。白色的，在暮色裡變成了灰色。風不大，床單輕輕地動著，像一個人在慢慢地呼吸。她看著那張床單，看了很久。想起一件事。想起在戰壕裡，有人用鐵皮罐子燒水。一個罐頭盒，用刺刀在蓋上戳了幾個洞，穿一根鐵絲，掛在木棍上。下面生火，火燒著罐底，罐底被燻黑了，水開了，罐子沒壞。那是普通的鐵皮。普通的鐵皮能燒水。
但這個裝置不是燒水的罐子。它出一點問題，人就沒命了。
她不知道那些人裡包不包括自己。
這個想法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沒有停，也沒有走。就在那裡。在那裡轉著。像一張床單被風吹起來，鼓著，不肯落下去。
直到回麵包店，艾琳仍在想著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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