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助人為樂》第527章 黎明前的等待(2)

作者:愛吃素炒四季豆的瑟煊·1個月前

“於總,”他說,“您對貓都這麼好。”

他頓了頓,轉過頭去掏煙,掏了半天沒掏出來,大概是忘在工棚了。他又轉回來,看著於龍說:“我這輩子跟過不少包工頭,有的摳門,有的精明,有的架子大。您是獨一個。”

於龍抱著貓站起來,彈了彈袖子上的泥,沒接話。他不知道該接什麼,就低頭看那隻貓。老葛轉過身給老瘸子遞了根菸——這回摸出來了,煙盒皺巴巴的——老瘸子接過來沒點,別在耳朵上,說了句“巡完再抽”。

回辦公室的路上,老葛他們又往前走了,手電光在牆角拐了個彎就不見了。於龍抱著貓推開辦公室的門,找了一條舊毛巾,蘸了溫水擰得半乾,一下一下地給小貓擦毛。泥漿擦掉之後橘色的毛慢慢露出來,顏色比他想的要淺,有點發白,像是曬褪了色。小貓蜷在他手掌裡,喉嚨裡發出一串細細的咕嚕聲,那種聲音小極了,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聽得很清楚,像是一臺小馬達在很遠的地方轉。

它在桌上走了兩步,腿還有點軟,走一步晃一下。然後它自己找了個地方——小朵那幅畫的旁邊——蜷成一團,把尾巴捲過來蓋住鼻子,閉上眼睛睡了。那幅畫是小朵上個月畫的,畫的是養老院的花園,花園裡有桂花樹和銀杏樹,還有幾個老人坐在長椅上。現在畫旁邊多了一隻橘色的小貓,於龍覺得這幅畫忽然變得完整了。

窗外,老葛帶著人又走了一圈才回工棚。手電光最後一次掃過主樓大門的時候,紅布被風掀起一個角,露出“龍華養老院”五個字,在探照燈下安安靜靜地亮著。那五個字是請一個老書法家寫的,繁體,筆畫很厚,遠遠看像刻上去的。

於龍回到辦公桌前坐下。系統彈出一條提示——“明日任務‘首位入住者’具有特殊意義,請確保以真心相待,額外獎勵可能觸發。”

他看了一遍這行字,沒點開詳情。真心相待這四個字,系統不用提醒他也知道。那二十個名字,每一個他都在電話裡聽過對方的呼吸和沉默——有的是老人自己打的電話,問房間朝不朝陽、有沒有獨立衛生間、三餐吃什麼,問得很細,聲音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有的是子女打的,說話很客氣,但客氣底下藏著的那些東西於龍聽得出來——捨不得、不放心、怕自己做得不夠好。每一通電話他都記得。

他正準備關燈,忽然想再看一眼主樓。樓頂的門沒鎖,他推開鐵門走上去。

天台上的風比他預想的涼。四月的夜風裡還帶著冬天的餘味,吹在臉上有點刺,但很清醒。他走到欄杆邊,仰頭看了一眼——夜空中沒有月亮,但星星很密,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銀子撒在了深藍色的絨布上。他在城裡這麼多年很少看到這麼多星星,可能是這邊離市中心遠,光汙染少,也可能是今晚他格外留意頭頂上有什麼。

整座養老院就躺在他腳下。主樓六層,每一扇窗戶都關著,但明天,窗戶會一扇一扇開啟。花園裡的樹是新栽的,桂花樹和銀杏樹還不高,樹冠在夜風裡輕輕晃,晃得很慢,像是在夢裡呼吸。他能看清花園裡那條環形的步道,鋪的是透水磚,拐彎處特意做了緩坡,輪椅推上去不費力。步道旁邊那條排水溝,管口還沒裝篦子,明天得跟物業說一聲。溝裡現在應該還有他趴過的印子。

後院傳來一聲輕輕的貓叫。

不是他救的那隻小貓,是另一隻。叫了一聲之後又傳來兩聲,此起彼伏,像是在開碰頭會。於龍低頭往下看,隱約看到幾隻影子在後院牆頭一閃而過。那隻橘色小貓的母親大概就在附近,也許已經找到了新的落腳點。於龍想起老葛說的——“母貓可能在附近做窩了。”他忽然覺得這樣挺好的。以後養老院的院子裡會有很多隻貓,它們不會驚擾老人,不會亂叫,只是安靜地蹲在牆角曬太陽,陪老人一起看天。很多老人養了一輩子貓狗,住進養老院之後最放不下的可能就是那些毛茸茸的小東西。現在院子裡有貓,也許他們住進來的時候會覺得這地方更像家一點。

他站在天台上,手扶著欄杆,欄杆的鐵鏽味被夜風送進鼻子裡。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下午,天很冷,他剛從醫院出來,兜裡沒幾個錢,系統剛繫結沒幾天。他在公交站撿到一個錢包,開啟看到裡面有一張身份證和幾百塊錢。他站了快兩個小時等失主,腿站麻了就蹲一會兒,蹲麻了再站起來。後來失主來了,他才知道那個人叫鄒明遠。那時候他以為做好事就是那樣,一件一件的——幫人找錢包、扶老人過馬路、給流浪漢買碗麵。後來他開始蓋這棟樓,以為做好事就是把樓蓋好、招一群護理員、定一套制度。再後來趙天豪開始砸他的牆角——偷工減料的試探、消防管道的暗算、匿名信的離間、自媒體的抹黑——他一樁一樁接住,以為做好事還要會打仗。

直到今天晚上。

他趴在後院排水溝旁邊,袖子沾滿泥漿,指甲縫裡嵌著碎石子,從泥漿裡撈一隻比拳頭大不了多少的貓。當他托起那個軟綿綿、熱乎乎、還在發抖的小東西的時候,他才徹底明白過來。

做好事不是做一件事,是成為一個人。

手機亮了。

於龍掏出來看,是李娟發來的訊息。

“於總,我媽激動得一晚沒睡,非要第一個到。她說第一天住進去,能多曬一天太陽。我們明天早點來。”

他能想象徐阿姨的樣子——坐在床上,把那盆綠蘿又擦了一遍葉子,催李娟趕緊收拾東西。那盆綠蘿是他上次去家訪的時候帶過去的,說是每個入住老人房間裡都會放一盆。徐阿姨當時接過去看了半天,說了句“養了這麼多年花,就綠蘿最好養”。後來李娟偷偷告訴他,她媽把那盆綠蘿當寶貝似的,每天早上搬到陽臺上曬太陽,晚上再搬回屋裡,一天要擦兩次葉子。

“好,我等你們。”他回完訊息,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房間裡的綠蘿又長新葉子了,徐阿姨一定喜歡。”

發完這條訊息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最後看了一眼腳下這棟樓。探照燈把它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像一個沉默的巨人躺在這座城市的土地上。明天太陽昇起來的時候,這塊紅佈會被人拉下來,第一批老人會被人推進來,第一個故事會在這個院子裡開始。而他,會在門口等著。

等李娟推著她媽慢慢走過來。等韓工自己推著輪椅過來——那個修了大半輩子機器的老工程師,打電話的時候跟於龍聊了四十分鐘,說他年輕時候在西北修鐵路,說完自己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你們院裡能看見山嗎”。於龍說能,站在天台上能看見遠處的青山。韓工說好,那他住。

等陳阿婆被她孫女牽著手走進來。那個孫女打電話的時候哭了,說奶奶把她帶大,現在她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了幾次家,送養老院實在是沒辦法的辦法。於龍跟她說,養老院不是沒辦法的辦法,是另一個辦法。她沉默了一會兒,說謝謝。

等每一個名字變成一張真實的臉。

於龍從天台上下來,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聽見走廊那頭有聲音。是夜班組的護理員在休息室裡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老房子隔音不好,還是漏了幾句出來。有人在背入住流程,背到一半卡住了,旁邊的人幫她接下去,然後兩個人一起笑了。笑聲壓得很低,像是在圖書館裡。

他經過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那隻橘色小貓還蜷在小朵的畫旁邊,睡得很沉,肚皮一起一伏的。檯燈的光照在它身上,橘色的毛看起來比剛才乾淨多了,顏色也亮了些。畫上的花園和畫旁邊的貓,在這個深夜裡安靜地陪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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