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歡活動後第三天。
於龍在辦公室坐了一上午。桌上攤著三摞檔案——東郊廢棄小學的建築圖紙、北郊溼地公園的地質勘探報告、西郊地塊的土地性質核查結果。馬律師週五送來的那份標註最密,紅筆圈了七八處,每處都跟盛豪地產有關。陽光從百葉窗縫漏進來,在紙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他揉了揉睛明穴,左手食指那道舊疤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白。
窗外桂花已經開到了最盛的時候,甜膩的香氣從窗戶縫擠進來,混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老黃趴在紫藤架下打盹,尾巴偶爾掃一下落葉。小黑的繃帶拆了,後腿留了道淺紅色的疤,毛還沒長全,但已經能跟著老黃滿院子跑了。
哭聲就是這時候傳進來的。
不是刺耳尖銳的那種——是悶的,斷斷續續,像被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出不來。於龍放下筆。這聲音他聽過。三天前,同一個方向,同一種頻率。
他推開門走出去。紫藤架下,一群志願者圍成半圈。領隊小周蹲在地上,舉著卡通創可貼,嘴裡說著“不疼不疼馬上就好”。地上的孩子不買賬,膝蓋縮著,兩隻手捂住不讓碰,肩膀一聳一聳。紅馬甲,瘦小身板,後腦勺兩個髮旋。
“豆豆?”
於龍快步過去。小周抬頭,一臉“謝天謝地你來了”的表情:“於院長,他跑太快,在石階上絆了——”
“我來。”
於龍蹲下。豆豆坐在地上,左膝蓋磕破了皮,血珠子往外滲,蹭得紅馬甲下襬也沾了幾點。他哭得整張臉皺成一團,但沒出聲——就是把嘴唇咬得發白,眼淚一顆一顆往下砸,砸在膝蓋上把血衝成淡紅色。
那種哭法於龍見過。不是疼哭的,疼只是引子。是憋的,把好多天、好多年的東西攢在一起,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哭的出口。
“豆豆,看叔叔。”
豆豆透過眼淚看他,睫毛溼的糊成一簇一簇。認出是於龍,哭聲小了點,肩膀還在抖。
“摔了?讓叔叔看看。”於龍沒碰他膝蓋,先把手從他膝蓋上輕輕拿開,“上次有個小妹妹也摔了,她選了個佩奇的創可貼。你想選哪個?”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盒卡通創可貼。不是藥箱裡常備的那種,是自己買的,小豬佩奇系列,隨身帶了一盒。自從朵朵那次之後就備著了。
豆豆的哭聲停了。不是漸停,是戛然而止,像水龍頭被人擰緊。他看看創可貼盒子,又看看於龍,手指伸出來撥了撥盒子裡花花綠綠的小方塊,抽出一張印著小恐龍的。
“這個。”
“好眼光。霸王龍,最厲害的那種。”
於龍擰開碘伏瓶蓋。這次他沒說“有一點點涼”——朵朵那次說過,這次不用。手很穩,棉籤蘸藥水,從傷口邊緣往外畫圈,一圈一圈,像在紙上畫年輪。豆豆的腿抽了一下,沒縮。貼上創可貼,於龍用手指撫平四個角,輕輕按了按。
“好了。現在你膝蓋上有霸王龍保護你。”
豆豆低頭看膝蓋。睫毛上還掛著眼淚,鼻尖還紅著,嘴角已經開始往上翹。伸手摸了摸創可貼上那隻張牙舞爪的小恐龍,又抬頭看於龍,眼眶水水的,眼珠黑亮,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玻璃珠子。
“叔叔,你是醫生嗎?”
於龍笑了。這句臺詞他聽過,朵朵問過,一模一樣。但下一句不一樣。
“叔叔是專門幫人的。”
豆豆想了想。“那我長大了也要幫人。”
聲音不大,啞啞的,還帶著剛哭完的鼻音。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於龍手裡還捏著碘伏瓶蓋,手指頓了頓。旁邊小周嘴巴微張,轉頭看豆豆又看於龍,眼睛裡有東西在閃。花園裡忽然安靜了一秒,桂花樹上的知了停了一拍,老黃在紫藤架下抬起頭,小黑跟著仰脖子。風從國槐樹那邊吹過來,桂花香忽然濃了一個度。
“好。”於龍把瓶蓋擰回去,聲音跟平常一樣穩,“那你長大了,叔叔就多一個幫手。”
豆豆咧嘴笑了,門牙豁著漏風,笑得整張臉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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