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助人為樂》第599章 希望的土地(1)

劉三被抓後一週,專案終於進了實地勘察階段。

這天早上於龍帶設計團隊去了新地塊。兩輛車,一輛載著設計師小楊和兩個助手,一輛載著徐教授和他的研究生。車子從市區一路往西開,樓越來越矮,樹越來越多,空氣也越來越乾淨。等路面從柏油變成水泥再變成土路,城西那片空地就在眼前鋪開了。

初冬的田野褪了色,枯草伏在地上,風一吹沙沙地響。遠處幾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張開的手指。地塊邊緣一條窄水渠,水清淺,能看到底下圓溜溜的鵝卵石。

小楊第一個跳下車,抱著平板電腦對著地塊比劃,嘴裡唸叨著朝向、標高、紅線範圍。徐教授帶著研究生沿地塊邊界慢慢走,時不時蹲下來捏一把土,跟學生講這片的土壤承載力。於龍跟在後面,聽他們討論地基方案,心裡默默對著小雅那張畫——畫室朝南,窗戶對著花園,彩虹底下一群孩子在草地上跑。

走到地塊西北角,於龍看見一個人。

一個老漢坐在田埂上,穿一件灰撲撲的老式棉襖,袖口磨得發亮,領子翻著,露出裡面暗紅色秋衣。旁邊立著根放羊用的竹竿,竿頂綁了個塑膠袋,風裡嘩嘩地響。七八隻羊散在他身後的荒地裡,低頭啃枯草根。有隻小羊羔臥在他腳邊,毛色灰白,下巴擱在老頭的布鞋面上。

老漢沒注意到有人來。他坐在那裡,手裡攥著一把土,攥得很緊,指縫裡簌簌往下漏。眼睛看著面前的荒地,目光渾濁,眼眶一圈紅的。不是風吹的那種紅,是哭過之後還沒消的那種。

於龍站住了。他回頭朝小楊和徐教授打了個手勢,自己往田埂那邊走。枯草在腳底下咔嚓咔嚓響,走到離老漢幾步遠時老漢聽見了,抬起頭。

“大爺,”於龍蹲下身子,“您怎麼了?”

老漢打量他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去看手裡的土。過了好幾秒才開口,聲音啞啞的,像從旱地裡擠出來的水:“這地——要收了?”

於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荒地,枯草,散落的羊。他忽然明白了。

“大爺,這塊地是您的?”

“不是我的。”老漢搖頭,“村裡集體地,我沒分過。但我在這放了四十年羊了。”他把手裡的土撒出去,土落在枯草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十八歲就在這放羊。”老漢指了指遠處那幾棵老槐樹,“那時候樹還沒這麼高,羊也就兩三隻。後來有一回,也是冬天,我在那棵最粗的槐樹底下遇見了我老伴。她來地裡給她爹送飯,走錯了路,走到這來了。我給了她一碗水,她給了我一塊餅。”說到這他嘴角扯了一下——那個表情不是笑,是記憶把嘴角推上去的,“後來她就天天來送飯。再後來就嫁給我了。”

老漢停下來,摸了摸腳邊那隻小羊羔的腦袋。小羊羔咩了一聲,用頭蹭他的手掌。

“她走了七年了。肝癌。走的那天是春天,地裡的草正綠,她說想吃槐花。我跑到那棵老槐樹底下,槐花開得正盛,摘了一大把,跑回來她就不行了。”老漢的手停在小羊羔頭上,不動了,“後來我就接著放羊。她走了以後,羊就是我的伴。每天早上趕出來,在這片地裡一坐就是一天。它們吃草,我就坐著,覺得她還在地那頭等我。”

老漢抬起頭看於龍,眼睛裡的渾濁終於聚成了兩滴淚,順著皺紋的溝壑淌下來。

“聽說這塊地要蓋福利院?蓋給孩子們住?”他拿袖子蹭了一下臉,“好事,是好事。孩子們需要地方住,比我這幾隻羊重要。我沒啥想不通的,就是——就是今天想再來坐一會兒。”

於龍在他旁邊的田埂上坐下。冬天的田埂涼,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那股從土裡往上滲的寒氣。他沒馬上說話,就那麼坐著,跟老漢並排,看著面前這片荒地和荒地裡的幾隻羊。

“大爺,您貴姓?”

“姓馬。”

“馬大爺,”於龍指了指地塊東南角,“福利院設計方案上,那邊會有一塊草地。原本規劃是景觀草坪,種些花草什麼的。我現在覺得——草坪有什麼意思。您那幾只羊,以後可以來這塊草地上吃草。不用天天來,天好的時候把羊趕過來,孩子們趴在窗戶上就能看見。城裡的孩子,好多沒見過真正的羊。”

馬大爺轉過頭看著於龍,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草地邊上還能種幾棵槐樹。”於龍繼續說,“我認識一個程爺爺,會寫字,到時候讓他給您這槐樹題個名。您要願意,也教孩子們認認植物——哪些草羊愛吃,什麼花什麼時候開。您在這放了四十年羊,沒人比您更懂這塊地。”

馬大爺低下頭,看著腳邊那隻小羊羔,肩膀開始抖。不是哭出聲的那種抖,是整個人都在顫,顫得竹竿從膝蓋上滑下去掉在田埂上,塑膠袋嘩啦響了一聲。小羊羔抬起頭,用溼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手。

“你這孩子,”他使勁吸了下鼻子,用棉襖袖子抹了把臉,“你不嫌我這老頭子礙事?”

“不嫌。”

“我那些羊,氣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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