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日光緩緩西斜,病房內安靜得只剩下儀器的聲響。江瑤就這麼一動不動坐在陪護椅上,一瞬不瞬地守著齊思遠,看著他微弱起伏的胸口,看著輸液管不停流淌的藥液。
所有的委屈、爭執、賭氣,在知曉這場生死急症之後,全都變得微不足道。
她真的可以不再去計較他一次次的隱瞞嗎?
不再糾結那些半真半假的說辭嗎?
她不知道啊,現在的她只盼著他能夠順利渡過這次急性發作,慢慢的好好的養病,平平安安地醒過來。
只要人好好活著,往後的風雨,他們可以一起扛;往後所有心事,不必再獨自躲藏。
良久,她才輕輕吸了一口氣,勉強平復翻湧的情緒,終於緩緩伸出手,輕輕覆在自己躁動不安的小腹上,指尖微微發顫,低聲呢喃,既是安撫孩子,也是在寬慰瀕臨崩潰的自己。
“別怕,我們都會好好的。”
話音落下,她又重新望向病床,目光堅定又柔軟。這一次,她絕不會再讓他一個人硬扛所有病痛與恐懼。
夕陽透過急診病房的玻璃窗斜斜照進來,把室內染上一層昏沉的橘色。一整個上午加下午接連不斷的變故耗盡了江瑤所有力氣。起初滿心都是齊思遠昏厥的恐慌,神經緊繃到極致,腎上腺素高漲,渾身的注意力都放在病床上面,挺著六個月笨重的身子來回奔走,完全察覺不到身體的疲憊。
可等到緊張感慢慢褪去,情緒塵埃落定,緊繃的筋骨驟然鬆弛下來,孕期積攢的疲憊瞬間席捲全身。下腹部先是泛起隱隱的酸脹,緊接著一陣陣絲絲拉拉的墜痛蔓延開來,像是有什麼東西緊緊拉扯著子宮,一陣陣斷斷續續地抽痛,讓人坐立難安。
身體的不適一旦冒頭,連日壓抑在心底的委屈便再也鎖不住了。
委屈齊思遠一意孤行,一次次把生死大事瞞得密不透風,獨自在鬼門關掙扎,留她矇在鼓裡,整日靠著胡思亂想煎熬度日;委屈早上兩人爭執賭氣,自己一時意氣,逼著本就重病體虛的他排隊奔波,硬生生把人折騰到昏迷倒地;更委屈眼下前路茫然,丈夫臥病在床,腹中孩子又跟著受刺激鬧得不安穩,偌大的擔子一下子全部壓在了她一個人肩上。
身體的隱痛夾雜著滿心酸楚,兩股痛楚交織纏繞,再也剋制不住。江瑤慢慢蜷縮在陪護椅上,一隻手牢牢捂著隱隱作痛的小腹,肩膀不停顫抖,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壓抑的小聲啜泣在安靜的病房裡慢慢散開。她不敢放聲大哭刺激到腹中胎兒,只能死死咬著唇,任由委屈與後怕化作淚水不停流淌。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張主任拎著兩份溫熱的晚餐走了進來。他忙完門診工作,特意從職工食堂打包了清淡軟爛的飯菜,想著江瑤一整天心神不寧,定然沒有好好吃東西。
可一推門,眼前的場景讓他腳步猛地頓住。
白天還強撐著理智、努力保持鎮定的江瑤,此刻正蜷縮在椅子上,雙手緊緊護住隆起的肚子,哭得渾身發抖,滿臉都是縱橫的淚痕,哪裡還有半分白天冷靜剋制的模樣。
張主任愣住了,一時間有些無措。白天齊思遠剛被送進急診搶救的時候,場面那麼危急,江瑤都只是紅著眼強壓情緒,條理清晰地配合問診,硬是沒有徹底崩潰,所有人都以為她已經穩住了心神。誰能料到,等到四下安穩下來,緊繃的那根弦徹底斷開,積攢了一整天的情緒會爆發得這麼徹底。
他連忙快步走上前,將餐盒輕輕放在床頭櫃上,放輕了語調,生怕驚擾到情緒崩潰的孕婦:“怎麼突然哭成這樣?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江瑤聽見人聲,勉強抬起淚眼婆娑的臉,腹部一陣陣拉扯般的疼痛還在持續,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淌,說話斷斷續續,帶著濃重的鼻音:“肚子隱隱地墜痛……心裡太難受了。”
一想到齊思遠瞞著她患上肺栓塞、險些搶救不過來,想到自己還在和他置氣,逼著空腹體虛的他來回排隊,想到這個家差點驟然塌掉,她就控制不住地發抖。白天人來人往,她必須逼著自己冷靜自持,不能垮掉,可等到只剩下自己和昏睡的病人,所有偽裝堅強的外殼轟然碎裂,委屈再也無處躲藏。
張主任連忙俯身檢視她的狀態,見她宮縮只是輕微牽扯,沒有劇烈腹痛和見紅,稍稍鬆了口氣,語氣溫和地勸導:“你這是情緒起伏太大,再加上連日勞累引發的假性宮縮。白天高度緊張,身體進入應激狀態,痛感被掩蓋了,現在心神一鬆,孕期的不良反應自然就顯現出來了。”
他嘆了口氣,目光望向病床上面色依舊蒼白的齊思遠,無奈地搖了搖頭:“齊思遠這個人就是太過執拗,總想著一力承擔所有風雨,把愛人護在羽翼之下,卻不知道隱瞞帶來的猜忌與恐懼,遠比病痛傷人。你白天硬撐著冷靜,已經耗盡了所有心力,現在情緒釋放出來,身體自然扛不住。”
江瑤捂著小腹,一陣陣抽痛讓她眉心緊蹙,眼淚依舊不停滑落:“我只是後怕……萬一他真的出事了,我和孩子該怎麼辦。我還在跟他賭氣,沒有體諒他身體早已撐到極限,眼睜睜看著他倒在我面前。”
長久以來積攢的失望、擔憂、懊悔,此刻全部化作淚水傾瀉而出。她原本只是想拆穿他的謊言,逼著他好好治病,從來沒有想過會鬧到這般地步。
張主任遞過去一包紙巾,又把溫熱的粥品推到她手邊:“先把情緒平復下來,深呼吸,不要再繼續難過。你要是動了胎氣出現意外,齊思遠醒過來只會更加自責,得不償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