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想到,這話成了催命符。
走到馬嵬驛時,禁軍將士已經餓了兩天肚子。而楊國忠的隨從車上,還裝著十幾箱金銀細軟。士兵們的怨氣,像乾柴堆到了頂。
忽然有個吐蕃使者來找楊國忠要糧食——這也怪不得人家,使團二十多人,也餓得前胸貼後背。可士兵們看見這一幕,不知誰喊了一嗓子:“楊國忠勾結胡人,要謀反了!”
這句話像火星子掉進了火藥桶。
楊國忠聽見喧譁,剛掀開車簾,一支箭就射了過來,擦著他的耳朵飛過。他嚇得魂飛魄散,跳下車就跑。可那身紫袍太顯眼了,在亂軍中像面旗子。
“抓住那穿紫衣服的!”
“別讓楊國忠跑了!”
楊國忠這輩子第一次這麼狼狽,官帽跑丟了,靴子跑掉了一隻,頭髮散亂得像瘋子。他躲進一片竹林,喘著粗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蜀中賭錢,有一次出老千被逮到,他也是這麼跑的。
那時他年輕,跑得快,翻過牆頭就沒事了。
這次,他沒翻過去。
幾個士兵追進來,刀光在竹林裡閃。楊國忠癱坐在地,看著他們逼近,忽然笑了:“諸位……要錢嗎?我車上……有……”
話沒說完,刀就落下來了。
他臨死前最後一個念頭竟是:早知今日,當年該多賭幾把。
七、樹倒猢猻散
楊國忠死了,事情還沒完。士兵們殺紅了眼,又把他的兒子楊暄、侄子楊鑑等都抓出來殺了。韓國夫人、秦國夫人也沒逃掉——昔日長安城最風光的楊氏姐妹,如今成了刀下亡魂。
最後輪到楊貴妃。
玄宗躲在驛館裡,聽著外面的喊殺聲,老淚縱橫。高力士跪在地上:“陛下,將士們說……禍根未除。”
這個七十多歲的老皇帝,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孤家寡人”。他揮揮手,像趕蒼蠅:“去吧……給她……留個全屍。”
楊貴妃死的時候很平靜,甚至對高力士笑了笑:“告訴三郎……我不怪他。”——她這輩子享盡了榮華富貴,最後用一條白綾買了單,也算公平。
兵變平息後,隊伍繼續西行。只是再沒人穿紫袍騎大馬了,連玄宗都換了便裝。路過楊國忠屍體時,有個老兵踢了一腳,啐了口唾沫:“呸!活財神?死了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司馬光說
司馬光在《資治通鑑》裡評價楊國忠,話說的很重:“國忠為人強辯而輕躁,無威儀。既為相,以天下為己任,裁決機務,果敢不疑;居朝廷,攘袂扼腕,公卿以下,頤指氣使,莫不震懾。”——簡單說就是:能辦事,但太囂張。司馬光看問題準,楊國忠確實有本事,否則也爬不到那個位置。但他的問題是,把官場當賭場,把國事當家事,把皇帝當靠山,卻忘了靠山山會倒,靠水水會流。馬嵬坡那支箭射過來時,他才明白:賭桌可以掀,官場這桌,掀了是要死人的。
作者說
讀楊國忠的故事,我常想起《紅樓夢》裡那句:“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但今天我想換個角度:楊國忠真的只是“小人得志”嗎?恐怕沒那麼簡單。他代表了一種生存哲學——在權力體系中,努力把自己活成“必需品”。玄宗需要他理財,貴妃需要他撐腰,甚至李林甫也需要他制衡。他錯就錯在,以為“被需要”就等於“不可替代”。殊不知在皇權社會,沒有誰是不可替代的,皇帝自己都不是。
更值得深思的是,馬嵬坡兵變時,為什麼所有人都把矛頭指向楊家?真的是“紅顏禍水”嗎?恐怕是朝廷積弊已久,需要一個發洩口。楊國忠和楊貴妃,不過是替整個腐敗朝政體系背了鍋。這就好比一棟樓要塌了,大家不怪地基不穩,卻怪樓頂的裝飾太花哨——荒誕,但人性如此。
所以楊國忠給我們的警示也許是:當你覺得自己混得風生水起時,最好低頭看看,你踩的是堅實的地面,還是別人給你搭的戲臺子。戲總有唱完的一天,到時候,臺下觀眾扔上來的可不一定是鮮花。
本章金句
算盡天機為錦袍,哪知錦袍是縞素;馬嵬坡前終一賬,始信富貴有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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