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皇帝的搬家日
二月的奉天城冷得像塊凍透的硬糕。德宗李適裹著貂裘,坐在行宮偏殿裡,覺得腳趾頭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陛下,李懷光又上表了。”宦官顫巍巍遞上奏章。
李適沒接,只問:“這次要朕殺誰?”
“盧、盧杞……”
“前天要殺崔寧,昨天要殺蕭復,今天輪到盧杞。”德宗扯了扯嘴角,“明日是不是該輪到朕自刎以謝天下了?”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渾瑊幾乎是小跑著進來的,甲冑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陛下,趙升鸞密報——李懷光已與朱泚暗中勾結,三日內必反!”
殿內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聲。
“三日?”德宗緩緩站起,“那還等什麼?收拾東西,搬家。”
“陛下聖明!”渾瑊剛要誇讚皇帝果斷,卻見德宗正蹲在御案底下摸索,“陛下找什麼?”
“朕私藏的那罐蜂蜜。”德宗頭也不抬,“梁州那窮地方,怕是連口甜的都沒有。”
就這樣,大唐天子第二次踏上了逃亡路。隊伍出城時,十七歲的唐安公主掀開車簾,回頭望了望奉天城樓。她的咳嗽聲混在車輪吱呀聲裡,像折斷的枯枝。
“阿爺,我們還能回長安嗎?”
德宗拍拍女兒的手,答得牛頭不對馬嘴:“到梁州,阿爺給你找最好的蜂蜜。”
五日後,公主薨於途中。德宗抱著女兒逐漸冰冷的身體,忽然想起她三歲時,曾在興慶宮撲蝶,摔了一跤,哇哇大哭。他當時許諾:“莫哭莫哭,阿爺把全長安的蜜餞都買給你。”
原來天子之諾,也有兌現不了的時候。
二、嚴震的看門功夫
山南節度使嚴震接到護駕詔令時,正在後院餵雞。這老頭兒看完詔書,拍拍手上的穀殼:“張用誠,帶五百騎去接駕。”
裨將張用誠領命而去。七日後,嚴震在書房盯著地圖出神,親兵來報:“張將軍在洋縣紮營,不往前走了。”
“什麼意思?”
“探子說……李懷光的密使昨夜進了張將軍大帳。”
嚴震“哦”了一聲,繼續喂他的畫眉鳥。喂完了,才慢悠悠說:“去叫馬勳來。”
馬勳是個瘦小精幹的漢子,進堂時手裡還拎著把修枝剪——他正在打理節度使府的臘梅。
“你帶三十人,去洋縣請張用誠回來喝茶。”嚴震說得像吩咐晚飯加個菜,“他若不肯,你就說……老夫新得了塊好茶餅,獨飲無趣。”
馬勳眨眨眼:“明白,茶餅子要硬的還是軟的?”
“看張將軍牙口。”嚴震端起茶盞,“他若牙口好,就給軟的;牙口太好,就給最硬的。”
次日洋縣軍營,張用誠見到馬勳時還在擺譜:“馬校尉先回,待我整備好軍馬自會……”
話音未落,馬勳忽然捧出個木盒:“嚴公特賜茶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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