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附議!”刑部尚書緊接著站出來,“謀逆大罪,當誅九族!請陛下下旨,嚴懲不貸!”
龍椅上的德宗面無表情,手指輕輕敲著扶手。他的目光掃過群臣,最後落在角落裡一個人身上——太子賓客李晟。
李晟低著頭,但德宗看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李晟的家族上下千餘口,多數都在軍中任職,若真要徹查北軍……
“李晟。”德宗忽然開口。
“臣在!”李晟撲通跪倒,聲音發顫。
“你怎麼看?”
李晟額頭觸地:“臣……臣以為,陛下聖明燭照,自有決斷。”
德宗沉默了。他看著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老臣,忽然想起十年前涇原兵變,自己倉皇出逃,是李晟帶著家丁拼死護駕。那時李晟背上捱了一刀,血染紅了半個袍子,還笑著說:“陛下勿憂,臣皮糙肉厚。”
“此事,”德宗緩緩開口,“移交御史臺審理。主犯嚴懲,脅從……酌情處置。”
滿朝譁然。
御史大夫李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欽佩。他出列躬身:“臣領旨。定當詳查細審,不枉不縱。”
退朝後,李泌悄悄留了下來。
“陛下,”李泌低聲道,“北軍涉案者眾,若全部嚴懲,恐傷軍心。且李將軍家族……”
“朕知道。”德宗打斷他,揉了揉眉心,“李泌啊,你見過蝗災嗎?撲殺蝗蟲,不能把整片莊稼都燒了。北軍是朕的莊稼,那些糊塗蟲才是蝗蟲。”
“陛下聖明。”李泌深深一揖,“只是朝中恐怕會有非議……”
“讓他們說去。”德宗擺擺手,“朕要的是一個能打仗的北軍,不是一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北軍。你去辦吧,分寸自己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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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後,長安西市人山人海。李軟奴和七個主要同黨被押赴刑場。這和尚早已沒了當初的神氣,褲襠溼了一片,嘴裡嘟囔著:“神仙救我……神仙救我啊……”
韓欽緒倒是挺直了腰桿,直到劊子手舉起鬼頭刀的那一刻,他才突然大喊:“李軟奴!我要問候你祖宗!你那破布是東市三文錢買的!”
刀光閃過。
北軍涉案的八百餘人,經過御史臺連日審訊,最終根據參與程度分別處置。韓欽緒的父親、邠寧節度使韓遊瓌聞訊,連夜從駐地趕回長安,赤著上身,揹著荊條,跪在宮門前請罪。
德宗召見了他。
“臣教子無方,罪該萬死!”韓遊瓌老淚縱橫。
德宗看了他許久,忽然嘆口氣:“起來吧。你兒子犯糊塗,你倒是明白人。邠寧那邊離不開你,回去好好帶兵,替朕守好西大門。”
韓遊瓌愣在當場,隨即以頭搶地,磕得砰砰響。
走出宮門時,這位老將軍仰天長嘆,對隨從說:“往後我韓家子孫,誰再信這些神神鬼鬼,老夫親自打斷他的腿!”
司馬光說:
《資治通鑑》載此事,言“上命送內侍省推之”,又言“李晟懼,墮於床”。讀史至此,未嘗不嘆德宗之明。當是時也,若窮究黨羽,北軍必亂,藩鎮必乘隙而起。德宗能止雷霆之怒,行審慎之策,雖晚歲復疑,此刻誠為明君。然李軟奴以一僧之妄,竟能惑八百軍士,亦可見當時軍心之浮、士氣之沮。為政者,不可不察民心於微末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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