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清醒:資治通鑒智慧》第936章 旱疏辭長安:忠言空對宮牆月(1)

作者:天夢飄香·5個月前

長安城的日頭毒得像烙鐵,把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烤得滋滋作響。賣胡餅的老漢守著空蕩蕩的攤子,有氣無力地揮著蒲扇:“老天爺這是要收人啊——”

司門員外郎李中敏站在自家院裡的槐樹下,伸手摸了摸枯黃的葉子。這棵百年老樹,去年還鬱鬱蔥蔥,今春竟只抽出幾簇蔫頭耷腦的新芽。管家捧著茶盤過來,嘆道:“郎君,這已是第三個月沒見雨星子了。”

李中敏沒接茶,轉身回了書房。案頭堆著工工整整的奏章副本——那是他第七次修改的疏文。妻子王氏輕手輕腳走進來,看了眼硯臺裡新磨的濃墨,眉頭就蹙成了結:“還要寫?”

“得寫。”李中敏提起筆,筆尖在硯邊頓了頓,“這次不同。”

“上次你說‘這次不同’,結果被聖上留中不發;上上次也說‘這次不同’,差點被調去嶺南管鹽務。”王氏把茶盞重重一放,“李中敏,你能不能學學隔壁張侍郎?人家養了三房美妾,新置了城東三十畝水田,昨日還邀你去曲江池賞新到的崑崙奴——”

“夫人。”李中敏放下筆,忽然笑了,“你說,要是咱們家水井也幹了,你還讓我學張侍郎麼?”

王氏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話來。

次日五更,李中敏揣著奏疏進宮。紫宸殿外候著的官員們三三兩兩聚著,個個面色凝重。戶部劉尚書正捻著鬍鬚發愁:“再不下雨,河北道的春糧可就全完了……”

“劉公以為這只是天災?”一個清亮的聲音插進來。眾人回頭,只見鄭注穿著簇新的紫色官袍,施施然從廊柱後轉出來,手裡還搖著柄湘妃竹的摺扇。

殿前搖扇,這本是極不合禮數的。但如今滿朝文武,誰不知道這位鄭大人是聖上跟前第一紅人?連王守澄王公公都要讓他三分。

劉尚書忙躬身:“鄭大人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鄭注合上扇子,輕輕敲打掌心,“只是昨夜觀星,見熒惑犯太微,這旱災啊——”他拖長了調子,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怕是因朝中有冤獄未平,怨氣衝了天和。”

幾個老臣面面相覷。誰不知道“冤獄”指的是什麼——三年前,宰相宋申錫被誣謀反,貶死開州。可這事兒誰敢提?

李中敏忽然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奏疏:“鄭大人說得極是。既然大人也認為旱災起於冤獄,不如與下官聯名上奏,請斬奸佞、雪忠良?”

空氣瞬間凝固了。

鄭注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笑得更開了:“李員外郎真會說笑。”他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句,“對了,聽說李夫人前日去西市買米,跑了三家鋪子才買到陳年舊糧?改日我讓下人送些新米去府上。”

這是敲打,也是警告。

李中敏沒接話,只是整了整衣冠,捧著奏疏走向殿門。身後傳來壓抑的議論聲,他全當沒聽見。

奏疏遞上去的第七天,宮裡來了個小黃門,說聖上召見。

文宗皇帝坐在偏殿的窗前,手裡正拿著那封奏疏。年輕的帝王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見李中敏進來,指了指旁邊的繡墩:“坐吧。”

“臣不敢。”

“讓你坐就坐。”文宗把奏疏放在案上,“寫得痛快。‘旱由宋申錫之冤、鄭注之奸。欲雨,先斬注、雪申錫’——李卿,你可知就憑這十二個字,鄭注能讓你死十次?”

李中敏抬起頭:“臣若怕死,就不寫了。”

文宗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嘆口氣:“朕知道宋申錫是冤枉的。朕……朕當時保不住他。”皇帝的聲音低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奏疏的封皮,“如今鄭注和王守澄把持朝局,宮裡宮外都是他們的眼線。李卿,你說斬鄭注,怎麼斬?誰去斬?”

“陛下是天子!”

“天子?”文宗苦笑,“你看這甘露殿,白日里朕坐在這兒,夜裡誰知道會不會有哪個宦官端來一杯毒酒?”他站起來,走到李中敏面前,壓低聲音,“但你這份忠心,朕記著。奏疏……朕先留中,等時機。”

等時機。李中敏叩頭退出時,腦子裡反覆滾著這三個字。走出宮門,烈日當頭照下,晃得人眼暈。管家在馬車邊急得團團轉,見他出來連忙迎上:“郎君,鄭注的人剛才來府裡送了三車米,還留了話,說‘望李員外郎善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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