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成三年的長安城,晨霧還未散盡。宰相李石裹緊紫色官袍,胯下的青驄馬踩著石板路發出嘚嘚的聲響。貼身老僕李福牽著馬韁,嘴裡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霧團。
“相爺,今日朝會怕是要議鹽稅的事吧?”李福抬頭問。
李石捋了捋鬍鬚,剛要開口,突然從巷口竄出三個黑影。為首那人手持弩箭,二話不說便是一箭射來!
“相爺小心!”李福驚叫。
青驄馬長嘶一聲,那箭偏了寸許,擦著李石的官帽飛過,“叮”地釘在身後坊牆上。馬兒受驚揚蹄,險些把主人掀下鞍來。
“有刺客!快——”李石的喊音效卡在喉嚨裡。
第二支箭已經離弦。這次射得更準,“噗”地扎進馬腹。青驄馬悲鳴著倒地,李石狼狽地滾落在地,官帽飛出去老遠。
第三個刺客已撲到近前,手中橫刀映著晨曦寒光凜凜。李福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抄起路邊攤販丟下的扁擔,閉眼就是一頓亂揮。
“殺人啦!快報官!”街坊裡有人尖叫。
刺客見事不妙,那持刀的正要補上一刀,巷子深處已傳來金吾衛巡街的腳步聲。三人交換眼神,轉身便消失在迷宮般的街巷中。
李石癱坐在血泊旁——是馬血,他自己的官服只是沾了泥水。他盯著抽搐的青驄馬,這匹跟了他五年的坐騎,眼睛漸漸失了神采。
“相、相爺……”李福聲音發顫,扁擔還死死握在手裡。
李石緩緩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塵土。他彎腰撿起沾了馬血的官帽,仔細端詳帽簷上那道箭矢擦過的痕跡。
“好箭法。”他忽然笑了,笑得李福毛骨悚然,“若是再低一寸,今日就不用上朝了。”
兩刻鐘後,紫宸殿內氣氛詭異。
文宗皇帝看著殿下冠帶不整、袍角沾血的宰相,眉頭皺成了川字。滿朝文武鴉雀無聲,只有仇士良站在御階旁,手裡把玩著一柄玉如意,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
“李卿受驚了。”文宗開口,聲音乾澀,“可看清刺客模樣?”
李石跪在殿中,深吸一口氣:“回陛下,霧濃,未曾看清。”
“哦?”仇士良忽然插話,聲音又尖又細,“相爺真是吉人天相。這長安城天子腳下,竟有人敢刺殺當朝宰相,真是……匪夷所思啊。”
這話聽著像關心,滿殿的人都聽出了話外之音。李石抬起頭,正對上仇士良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卻銳利得像剛才巷子裡射來的箭。
“中尉說得是。”李石緩緩道,“所以臣請增派金吾衛,徹查此事。”
“自然要查。”仇士良笑了,“不過相爺啊,老奴聽說您那馬中了箭?可惜了,一匹好馬。這人要是騎馬再慢些,說不定……”
“仇公公!”文宗忽然打斷,“李卿受驚,今日朝會便到此吧。散朝。”
皇帝起身時,龍袍袖子帶翻了案上的茶盞。瓷器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接下來的半個月,李石稱病不朝。宰相府前後門增加了二十名衛兵,進出都要搜身。李福變得神經質,連送菜的農戶多看一眼府門,他都要盤問半天。
這日傍晚,老友鄭覃來訪。兩人在書房對坐,窗外暮色漸沉。
“你真沒看見是誰?”鄭覃壓低聲音。
李石撥弄著茶盞,盞中的水面映出他憔悴的臉:“需要看見嗎?長安城裡,誰有膽子、有能力在坊街行刺宰相,事後金吾衛連個影子都抓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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