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坐在了不該坐的位置上。”他喃喃地說,“王建那偷驢的,反倒比我強。至少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敢豁出去去拿。我呢?吟詩作對,附庸風雅,到頭來什麼都沒抓住。”
說完這句話,他閉上了眼睛。
養子們沉默了很久,終於有人站了起來,拔出了刀。
那一夜,梓州城裡的燈火熄滅了。顧彥暉與宗族飲酒後,命養子們結束了自己的性命。沒有掙扎,沒有慘叫,只有一壺濁酒和一腔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第二天一早,王建的軍隊開進了梓州城。
王建騎著高頭大馬,走在梓州城的街道上,心裡那叫一個得意。兩川盡入囊中,從此西南之地,他王建就是老大。什麼朝廷,什麼天子,都給他靠邊站吧。
但路過顧彥暉府邸的時候,他勒住了馬。
“顧彥暉呢?”他問。
手下稟報:“死了,讓養子殺的。一家老小也都……跟著去了。”
王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罵了一句:“這個死腦筋!我說了保他平安,他就是不信。非要搞成這樣,值得嗎?”
他身邊的人都不敢接話。
王建翻身下馬,走進顧府,看見那一桌殘酒剩菜,還有地上的血跡,忽然覺得有點不是滋味。他跟顧彥暉鬥了這麼多年,真把人鬥死了,心裡反倒空落落的。
“找個好地方,把人埋了吧。”王建對身邊的人說,“好歹是個節度使,不能太寒磣。”
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
從此以後,巴蜀大地再無東川西川之分,全是他王建的地盤。而那個曾經跟他平起平坐的顧彥暉,不過成了他成功路上一個不太體面的註腳。
十年後,王建在成都稱帝,建立前蜀。不知道他偶爾想起顧彥暉的時候,會不會想起那壺濁酒,想起那個寧可死了也不肯低頭的對手?
也許會,也許不會。
畢竟在亂世裡,活下去的從來都不是最體面的人,而是最清醒的人。
【司馬光說】
王建與顧彥暉之爭,非獨兩川之興亡,亦見唐室之衰微。方其盛時,節帥雖有跋扈,猶存君臣之誼。及至季世,朝廷威令不行,方鎮各懷異志,強者並弱,大者吞小,不復知有天子矣。王建起於草莽,顧彥暉席其門閥,然成敗之異,不在貴賤,而在識時務與否。建能用人,彥暉不能用;建能斷事,彥暉不能斷。兩川既一,建遂據蜀稱尊,朝廷不能制,亦末如之何也已矣。
用白話文說就這個意思:王建和顧彥暉之間的爭鬥,不只是兩個藩鎮的興亡,也看得出大唐朝廷已經衰敗到什麼地步了。當年朝廷強盛的時候,節度使就算囂張,好歹還講點君臣之間的情分。可到了末期,朝廷的命令根本沒人聽,各路節度使各懷鬼胎,強的吞併弱的,大的吃掉小的,根本不管皇帝是誰了。王建是個混混出身,顧彥暉靠的是家世,可成王敗寇的關鍵,不在於出身貴賤,而在於有沒有看清局勢。王建會用人,顧彥暉不會;王建能果斷做決定,顧彥暉不能。兩川統一之後,王建就在蜀地稱王稱霸,朝廷根本管不了他,也只能由他去了。
【作者說】
很多人都覺得顧彥暉是個失敗者,迂腐、不識時務、死要面子活受罪。但我倒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特別的東西——他未必不知道自己打不過王建,也未必不知道投降可以保命,但他還是選擇了死。
為什麼?
我的見解有點不一樣。我認為顧彥暉不是輸給了王建,而是輸給了自己內心的一個判斷:他清楚地意識到,就算投降活下來,以後的日子也不過是行屍走肉。一個曾經坐擁一方的節度使,突然變成了別人的階下囚、籠中鳥,每天看人臉色過日子,那種屈辱感和無力感,對他這樣的人來說,比死更難受。
所以他的死,與其說是愚忠愚孝,不如說是一種“清醒的退場”。他知道自己在這個亂世裡已經出局了,與其苟延殘喘,不如體面謝幕。這種選擇未必正確,但你不得不承認,它有一種悲壯的邏輯在裡面。
而王建呢?他贏了,可贏得很孤獨。他後來建立的前蜀,不過二十多年就亡了。他的子孫比他差遠了,驕奢淫逸,最終被後唐所滅。
所以你看,在這個故事裡,贏家沒有贏到最後,輸家也不一定輸得毫無價值。亂世的法則從來都很殘酷——你既要清醒地看清局勢,又要有足夠的本事去應對。光清醒沒本事,像顧彥暉,是悲劇;光有本事不清醒,像王建的子孫,也長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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