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啟期站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問:“王爺,陛下這一去……”
“凶多吉少。”李茂貞吐出四個字。
“那王爺為何還——”
“因為本王不是神仙,不會變出糧食來。”李茂貞轉身走下城牆,“走吧,先把城裡那些餓死的百姓埋了,活著的人還得過日子。”
尾聲
昭宗的車駕緩緩駛入朱全忠的大營。營中旌旗招展,軍容整肅,七萬大軍列隊而迎,場面不可謂不壯觀。
朱全忠親自出營迎接,跪地叩首,口中高呼:“臣朱全忠,恭迎陛下!”
昭宗看著眼前這個身材魁梧、目光如炬的大將,心裡五味雜陳。他知道自己剛剛從一個籠子出來,又進了另一個籠子。
但他還是笑了笑,伸手虛扶了一下:“愛卿平身。”
朱全忠起身,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昭宗身後那些隨從——裡面還有幾個宦官,不多,但還活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不動聲色地給身邊的李振使了個眼色。
李振微微點頭,表示明白了。
後來的事情,史書上寫得清清楚楚。朱全忠把昭宗送回長安後,立刻展開了對宦官的徹底清洗:鳳翔扈從的宦官七十二人被殺,京兆府又密捕了致仕的老宦官九十人,前前後後殺了將近兩百人。韓偓後來在詩中寫過這段往事,字裡行間都是說不清的蒼涼。
就連各地藩鎮監軍的宦官,也收到了一紙詔書,幾乎被一網打盡。有人私下議論說,這哪是清君側,分明是清太監。
而李茂貞呢?他保住了鳳翔,保住了自己的藩鎮,甚至在此後的亂世中又苟活了許多年。但他從此再也沒有進過長安。
據說,他晚年偶爾會想起那個正月——他親手把自己養子送上斷頭臺的正月。
有人問他後悔嗎?
他沒回答,只是讓人又添了一碗粥。
司馬光說:
讀這段歷史,最容易讓人記住的是李茂貞的“背叛”——背棄盟友、出賣故交,用別人的腦袋換自己的平安。但若細想,藩鎮與宦官之間,本就是利益的勾兌,何曾有過真正的情義?韓全誨挾天子逃往鳳翔,打的算盤是利用李茂貞;李茂貞接納韓全誨,圖的也是“挾天子”的名頭。雙方從結盟的第一天起,就註定是一場各懷鬼胎的合作。當圍城一年多、城中糧盡、百姓相食,所謂“盟友”不過是案板上的肉,只看誰來動手而已。亂世之中,什麼江湖道義、歃血為盟,都抵不過一頓飽飯和一個活命的機會。這大概就是歷史的殘酷之處——它從來不會按你的劇本走,只會按你的軟肋捅。
作者說:
這個故事裡有一個很少被人注意的細節:昭宗聽到李茂貞要殺韓全誨的時候,反應是“喜悅”的。一個天子,聽說自己的臣子要被殺,居然喜形於色——這本身就說明了昭宗當時的處境有多麼扭曲。他名義上是皇帝,實際上不過是不同勢力手中的一張牌。韓全誨把他從長安帶到鳳翔,說這是“護駕”;李茂貞把他從鳳翔送到朱全忠大營,說這是“歸京”。每一次他都是被移動的棋子,從來不是下棋的人。
但更值得玩味的是:我們總喜歡給歷史人物貼標籤,說誰是奸臣誰是忠臣,誰是叛徒誰是義士。然而在天覆三年的鳳翔,每個人都只是在做自己認為“唯一能活下去”的選擇。李茂貞出賣韓全誨,是因為他出賣韓全誨就能活;韓全誨當初挾持昭宗,是因為不挾持他就得死;朱全忠趁機清洗宦官,是因為不清洗他就坐不穩那把椅子。每個人都無比清醒,每個人都把賬算得明明白白,於是整個故事裡沒有贏家,只有活下來的和沒活下來的區別。
所謂“人間清醒”,有時候不是指你能看穿多少謊言,而是你能在所有人都清醒地幹著蠢事的時候,看出其中的荒誕。
本章金句:亂世裡最值錢的不是義氣,是一碗能照見自己影子的粥。
如果你是文中的李茂貞,被圍城一年有餘、城中餓殍遍地的時候,你會做同樣的選擇嗎?歡迎在評論區說出你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