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元年八月,洛陽的夜晚又悶又潮,像一塊溼抹布捂在臉上。新修的宮殿還散發著木頭的潮氣,廊柱上的漆面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遠遠一瞥,彷彿是某種無聲的預兆。
朱溫在洛陽城裡那座比皇宮還氣派的府邸中,正對著一盞孤燈出神。
燈芯噼啪跳了一下,他身後屏風的陰影裡轉出一個人來,瘦長臉,三縷稀稀疏疏的山羊鬍,正是他的心腹——樞密使蔣玄暉。
“大帥,藥已經備好了。”蔣玄暉壓低聲音,從袖中摸出一隻青瓷小瓶,在燭火前一晃,“無色無味,入酒即化。事後只說是……突發心疾。”
朱溫接過瓷瓶,在掌心裡掂了掂,忽然笑了:“你跟我多少年了?”
“回大帥,自黃巢軍中算起,二十七年了。”
“二十七年。”朱溫把瓷瓶放回桌上,“那你應該知道,我這人不喜歡拐彎抹角。”他站起來,身形在牆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下毒?那是女人家的手段。我要他死得明明白白,讓全天下都知道——李唐的氣數,盡了。”
蔣玄暉的瞳孔微微收縮,但語氣依舊平穩:“大帥的意思是……”
“今夜就辦。”朱溫轉過身來,眼底映著跳動的火光,“你親自帶人,挑一百個靠得住的弟兄,就說宮中有變,需要進宮護駕。”
“以何名義叫開宮門?”
“急奏。”朱溫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就說是邠州李茂貞的軍情。那位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岐兵,一聽這兩個字,他一定會開門。”
洛陽皇宮的椒殿裡,唐昭宗李曄確實還沒睡。
他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自從被朱溫從長安“請”到洛陽,他每晚都失眠。這座嶄新的宮殿處處散發著陌生的氣味,連枕頭的高度都不對。更讓他心緒不寧的,是白天朱溫那雙眼睛。
他今年三十八歲,登基已經十六年。十六年裡,他被宦官挾持過,被藩鎮趕出過長安,後來又被人迎回來,如今又被“請”到了洛陽。他就像一個被不斷轉手的物件,每個經手的人都說是為了他好,卻沒有一個人問過他願不願意。
陪在他身邊的,是河東郡夫人李漸榮。
她比昭宗小十二歲,封號裡帶個“漸”字,人也確實像春天的細雨一樣溫和。此刻她正坐在昭宗身邊,藉著燭光縫補一件舊袍子的袖口。
“陛下,該歇息了。”她咬斷線頭,抬頭看他,“這袍子臣妾明日再補。”
昭宗擺擺手:“你先去睡吧,朕再看一會兒奏章。”
李漸榮知道他在說謊——案頭根本沒有新到的奏章。從長安到洛陽,朱溫把持了一切,奏章要先進他的府邸,他看完了才輪得到皇帝看。但李漸榮沒有說破,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繼續縫手裡的袍子。
她縫了兩針,忍不住又說了一句:“這料子細密,補一補還能穿好幾年。”
昭宗心裡一酸,想說些什麼安慰她的話,卻聽見殿外的銅鈴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那是宮門示警的訊號。
“什麼人!”院門口傳來一聲尖利的喝問,緊接著是佩刀出鞘的摩擦聲。昭宗倏地站起,膝蓋撞翻了面前的案几,公文散了滿地。他顧不上撿,赤著腳就往窗邊跑,手指掰開窗格子往外一望:椒殿院門口,火把的光芒如潮水湧來,映出烏壓壓的人影,甲冑碰撞的聲響比銅鈴還要刺耳。
“攔住院門!”一個女子的聲音刺破夜空,“來人!有刺客——”
那是河東夫人裴貞一。她今晚正好守在椒殿院門口,遠遠看見火光,第一個反應過來。她張開雙臂站在院門正中,面前是數十名全副甲冑的龍武軍士,身後只有兩個嚇得發抖的小宦官。她一身宮裝單薄得可笑,跟對面那些鐵甲一比,像拿一張紙去擋一把刀。
“蔣玄暉,”裴貞一認出了帶頭的那個瘦高身影,聲音冷得像冬天裡的井水,“你深夜帶兵入宮,想造反嗎?”
蔣玄暉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火光把他那張瘦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像戴了半張鬼臉面具。他拱手道:“裴夫人,下官也是公務在身。邠州前線八百里急報,需立刻面呈陛下,軍國大事耽誤不起,還請夫人行個方便。”








